第72章 难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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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尚未完全揭开夜色的幕布,大地便已甦醒於旅人的脚步声中。马匹鼻息温热,轻雾自草间升起,宛若失散千年的梦回归林野。铁製扣环轻响,隨皮革挪动的节奏低语;那是盔甲的晨曲,是旅人们沉默的仪式。

艾琳在前引马而行,衣袂被晨风鼓起,影子斜斜地铺在尚未融霜的土地上。她回望了一眼艾瑞克与莉婭,后者正踢著鞋尖上的露珠,一边嘟囔:“早起真是残忍的惩罚。”

无人回应。沉默是他们近来的常態,尤其在经歷了千面幻境之后。胜利的余音仿佛已经尘封在记忆深处,而现实却在一步步逼近,他们正踏上一条更深的河流,一条无名者的道路。

东行林道已朽,树木枯枝横生,藤蔓缠绕。薄雾渐起,阳光宛若尘封旧时光,自林隙间斑驳洒落,如古老的祝福,照亮旅人的头盔与肩甲。

泽地在前,低洼处泥水横流,腐叶铺地。若非有地图,行者恐早已陷入迷径之中。艾瑞克沉默不语,但他的手始终未曾远离剑柄。他习惯在寂静中感受危机,那是训练刻入骨血的本能。

“艾琳。”他终於开口,声音像是穿越雾气的矢。

“嗯”

“你听到了吗”

“什么”

“哭声。”

艾琳勒韁停下。她微微侧耳,確实,有断续的哭泣从远方传来,轻微如濡湿石缝中的风,却真实存在。

三人迅速靠近斜坡,脚下是湿软的泥地,杂乱的脚印尚未乾透。翻过一片荒草堆,他们终於看见了那群人。

那是一个流亡者的队伍,也许曾是一整个村镇的居民,如今不过是一个疲惫的影子在林间缓慢挪动。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已將悲伤耗尽,只剩下本能维持肉体前行。孩童低头行走,脚边是破碎的罐子与绑成布结的包裹,偶尔有人咳嗽,混著泥与血的痕跡弥散在空气里。

艾琳皱起眉头,拉住韁绳:“別靠太近。”

“他们没有武器。”艾瑞克低声说,目光注视前方那位坐在地上的老妇。

“可也许带著病。”

莉婭不以为然地撇嘴:“他们甚至连体力都没了。”

艾瑞克却已跳下马,泥水溅在他长靴上,他却像未察觉。他轻步向前,低声说道:“等我。”

当他走近那老妇时,她正抱著一个昏睡的婴孩,嘴唇乾裂如废墟中枯井。艾瑞克蹲下身,低声问:“您从哪里来”

老妇未言,眼神戒备,直到他递出水袋,她才颤声说出:“梅尔……我们是从梅尔来的。”

那名字如一颗冷石投进他胸中:梅尔金矿镇,他记得那里。那里曾有丰厚的矿脉、圣堂与老钟楼,而今已是两国爭夺的残破边界。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艾琳低声道:“诺斯特利亚与费里恩交界的小镇……他们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我猜到了。”艾琳语气冷淡,“你想帮他们”

“我不能看著他们就这样死在这儿。”

“艾瑞克,这不是你国家的边民。他们穿越国境,伊瑟尔会当成非法入境者,遣送回战区。”

艾瑞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这群人,乾裂的嘴唇、飢饿泛白的指甲、孩童衣角上繫著的手工铃鐺,那本该是节日里才会佩戴的饰物,如今却被绑在一块破布上,用来提醒孩子还在母亲身边。

“我知道。”他终於道,“但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这一路我们还算什么旅人”

“我有点明白,”艾琳忽然轻声,“为什么辉铸剑会选择你了。”

艾瑞克看她一眼,脸红了,挠头低声说:“不止是我,大家都会这么做吧”

艾琳只是笑了笑,却什么都没说。

他回身,向难民们提高声音:“我叫艾瑞克,我正在前往艾尔加登,我会请求王室赐地安置你们。愿隨我同行的,请站出。”

他话音刚落,人群间响起低语。片刻后,一位佝僂的老者走上前,眼神锐利如刃:“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一个异乡人,凭什么无缘无故帮我们是不是想骗我们换赏金”

莉婭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说话放尊重点。”

艾瑞克伸手拦住她。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银制徽章,那是诺斯特利亚授予的骑士证明。

“我以骑士之名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皆为真言。”

老者愣住了。可他仍未完全信服,继续追问:“可你不是伊瑟尔的臣民。你凭什么让伊瑟尔王听你的”

这时,艾瑞克缓缓打开腰袋,从內层取出一枚银戒,举向阳光,那一刻,阳光恰好刺破薄雾,洒在他指尖。

一轮苍蓝之月,倒映在湖面中央。

那是王之友的印记。

那枚戒指,在晨雾与阳光交错之际熠熠生辉。苍蓝之月,静臥银底之上,如湖水倒映天穹,沉静而庄严,仿佛携带著另一个世界的静默意志。

老者怔怔地望著它,神情从警惕转为迟疑,最终归於沉重的沉默。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千言万语哽在咽中,终究未能轻易吐出。

周围的难民也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认出了那枚戒指的纹章,有人尚未察觉其意义,但都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一种比武力更锋利,比誓言更沉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