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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没停稳，千雪就直起了身子。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听到了。
一种低频的、持续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轰鸣声。不是雷声。雷声有间歇，有起伏。这个声音没有。它是恒定的，像整座山脉都在同时呼吸。
千雪把车窗摇下来两厘米。
轰鸣声灌了进来。夹带着湿冷的水汽和细碎的冰碴子味道。
“到了？”
“到了。”
江源把越野车停进停车场最靠近步道入口的位置。他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量还够跑八十公里左右。今早在维克镇加满了油，够撑完今天的行程，明天回雷克雅未克的路上再补一次就行。
下了车。
风比昨天小，但湿度大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细密的水汽，不是雨，也不是雾，是从某个巨大的水源处蒸腾上来的、带着温度的潮气。
步道是木质栈道，铺在黑色的火山岩地面上，两侧有金属栏杆。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身影在栈道上缓慢移动，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
千雪停下了。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弧形的观景台。观景台的正前方，大地裂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开了。
河流从上游平坦的苔原上奔涌而来，在这里遭遇了一道宽达三十米的断层。水面骤然跌落，分成两级台阶式的瀑布，夹杂着碎冰和泥沙，以几万吨的质量砸向三十二米深的峡谷。
水声在这个距离上已经不是“声音”了。它是一种物理性的冲击。胸腔在震动。耳膜在嗡鸣。脚下的栈道板都在以极微小的幅度颤抖。
千雪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面。
两只手攥着金属栏杆。指节发力。
她没说话。
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黄金瀑布。
冰岛三大奇观之一。冰川融水切割火山岩层数万年形成的双层阶梯瀑布。冬季的冰岛河水裹挟着上游冰川断裂的碎冰，白色的水花和蓝色的冰碴子搅在一起，在断崖的边缘翻滚、坠落、粉碎。
水雾从深渊里升上来。高度超过瀑布本身。几十米高的白色水柱在峡谷的上空散开，风一吹，水汽就扑到观景台上。
千雪的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擦了一下眼睛，继续看。
瀑布的声音太大了。她能感觉到自已的声带在振动，嘴巴在开合，但她听不到自已的声音。
然后光来了。
冰岛的云层在冬天从来不会完全打开。但偶尔，太阳会从云缝里探出一只手。
就是这一只手。
一束阳光从头顶的灰色云层中劈下来，精准地照在了瀑布正前方翻涌的水雾上。
彩虹。
不是那种细弱的、只有半截弧度的彩虹。是一道完整的、从峡谷左壁一直拱到右壁的、七色分明的巨大彩虹。它横跨在瀑布坠落的白色水幕之上，弧线的顶端高出瀑布十几米，七种颜色从内到外排列得清清楚楚。
千雪的手松开了栏杆。
她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双手合十。
十指交叉，掌心贴合，举到了下巴的高度。
她闭上了眼睛。
风把水雾吹到她的脸上。衣领湿了。头发的发梢沾着水珠。
但她一动不动。
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江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举着单反。
镜头没有对准瀑布。没有对准彩虹。
对准的是千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