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多了。
林九真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把包袱里的药材全倒出来,一包一包地数。藿香还剩两把,苍朮一小包,厚朴只剩几片,半夏还够用几天,茯苓最多,可也撑不了几日。薏苡仁早就用完了,昨天那个孩子用的还是从沈清荷的私藏里匀出来的。
他盯著那些药包,沉默了很久。
沈清荷从村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粥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著几片菜叶子。她走到林九真面前,把碗递给他。
“林郎中,喝点粥。”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继续看那些药包。
“不够了”沈清荷蹲下来,看著那些药包。
“不够。”
沈清荷沉默了。她也知道不够。昨天来了十几个病人,今天又来了二十几个。附近几个村子听说这里有大夫,都往这边赶。有的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已经是下午。他们站在村口,不敢进来,怕把病传给別人。沈清荷出去给他们看诊,隔著一条沟,喊话问症状,然后配药,用绳子吊著送过去。药一包一包地送出去,包袱越来越瘪。
“林郎中。”阿敏从村口走过来,“隔壁村子又来了几个人,说家里有人病了,走不动,请您去看看。”
林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
沈清荷也跟著站起来。“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她。“你留在这儿。病人来了,你看著。”
沈清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药包。
林九真跟著阿敏往村外走。李进忠跟上来,腰里別著刀,一声不吭。三个人沿著山路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另一个村子。村子比刘庄还小,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村口蹲著几个人,看见他们,连忙站起来。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拉著林九真的袖子。“大夫,快去看看我男人,他不行了……”
林九真跟著她进了一间屋子。屋里很暗,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床上躺著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他闭著眼,手抓著被子,指节发白。
林九真走过去,搭上他的脉。脉细弱,跳得很快,和之前那些病人一样。他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呼吸。
“多久了”
女人站在旁边,眼泪一直掉。“五天了……先是发热,然后咳……昨天开始吐血……”
林九真点了点头。他从包袱里拿出药,配了一副,递给女人。“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
女人接过药,跪下来磕头。“大夫,谢谢您……”
林九真把她扶起来。“別磕了。去熬药。”
女人连连点头,跑出去了。
林九真又看了其他几户人家。每家都有病人,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已经死了。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药一包一包地送出去。包袱越来越瘪。
从最后一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远处的山。山很黑,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风吹过来,带著药味和血腥味。
“林奉御。”李进忠走过来,“药还够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够。”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看著远处的山,忽然想起一件事。“李进忠,这山里有没有药材”
李进忠愣了一下。“药材”
“野生的。藿香、苍朮、厚朴,这些东西山里应该有。”
李进忠想了想。“应该有。可咱们不认识啊。”
林九真看著他。“我认识。”
李进忠愣住了。“您要进山”
林九真点了点头。“明天一早进山。采够了药,再回来。”
李进忠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咱家跟您去。”
回到刘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口点著几堆火,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沈清荷蹲在火堆旁边,正在熬药。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药味瀰漫在空气中,苦苦的。
她看见林九真回来,站起来。“林郎中,您回来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嗯。”
“吃饭了吗”
“吃了。”他没吃,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沈清荷看著他,没有拆穿。“我给您热了粥,在锅里温著。”
林九真看著她。她的脸上有烟燻的黑印,头髮被火烤得有点焦,可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好。”他说。
沈清荷笑了,转身去盛粥。
林九真坐在火堆旁边,看著那些病人。他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著发呆。药已经餵过了,烧退了一些,可还是很虚弱。一个老头看著他,忽然开口。
“大夫,您是从哪儿来的”
林九真看著他。“从北边来的。”
老头点了点头。“北边好啊。北边没有这种病。”
林九真没有说话。
老头又说:“大夫,您能治这个病吗”
林九真看著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