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进入福建地界。
路开始变了。浙江那边的官道是石板铺的,宽宽敞敞,两边种著桑树和柳树。进了福建,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下雨积水,天晴扬灰。路两边的田也荒了,不是没人种,是种了没人收。稻子黄了,垂著头,烂在地里。远处有村子,可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狗叫,安静得像坟场。
沈清荷走得很慢,脚上起了泡,可她一声不吭。包袱越来越重,肩膀勒出一道红印,她把包袱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林九真走在她旁边,伸手把包袱接过来。她没有推让,只是低著头,跟著走。
郑森走在前面,被阿敏拉著。他不说话,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可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他的步子也越来越慢。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歇脚。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半边天,树根露在外面,像一只只苍老的手。树下有几个石墩,被人坐得光滑发亮。阿敏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乾粮,分给大家。饼是出发前烙的,已经硬了,嚼起来费劲。没人说话,都低著头,慢慢嚼。
远处有人走过来。一个老头,佝僂著背,拄著棍子,走两步歇一步。他走到榕树深陷,嘴唇乾裂,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沈清荷站起来,走过去。“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先咳了一阵。咳得很厉害,弯著腰,手捂著嘴。咳完了,手心里有血。
沈清荷回头看著林九真。
林九真走过去,蹲下来,搭上老头的脉。脉细弱,跳得很快,像一根快断的线。他翻开老头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出舌头。舌苔黄腻,厚得像一层苔蘚。
“老人家,您这病多久了”
老头喘著气。“半个月了……先是发热,然后咳……咳著咳著就吐血……”
“村里还有別人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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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点了点头。“有……好多……死了好几个了……”
沈清荷的脸白了。郑森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阿敏的手按在刀上,看著四周,好像在找什么。
林九真站起来,看著那个老头。他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几味药——藿香、佩兰、苍朮、厚朴、半夏、茯苓、陈皮、甘草,又加了一把薏苡仁。他把药包好,递给老头。
“老人家,这药拿回去,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能喝几天。”
老头接过药,看著那个纸包,手在发抖。“这……这要多少钱”
林九真摇了摇头。“不要钱。”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挣扎著要站起来磕头,被林九真按住。“別磕了。回去吃药。”
老头连连点头,拄著棍子,慢慢走了。
沈清荷站在旁边,看著老头的背影,忽然开口。“林郎中,这个病……”
“和福建那个一样。”林九真打断她。
沈清荷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阿敏走过来。“林郎中,前面就是泉州地界了。疫区在那边,您確定要去”
林九真点了点头。“去。”
阿敏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前走。
郑森跟在后面,走得很快。他低著头,不说话,像是在赶什么。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又走了两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躺著的人。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蜷缩在沟渠里,有的就躺在路边,一动不动。沈清荷不敢看,又忍不住看。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孩子睡著了,脸很红,呼吸很重。女人低著头,看著孩子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沈清荷停下来。“林郎中……”
林九真也看见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呼吸。
“多久了”他问。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三天了……发热,咳嗽,吃了药也不见好……”
“什么药”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味药,林九真看了一眼——黄芩、连翘、金银花。都是清热的药,对症,可不够。
他把药包好,还给女人。“这药先別吃了。我给您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