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时,战场上的硝烟终于散了。
朱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右手的锤子搁在脚边,另一柄靠在石头上。
锤面上糊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着。
这玩意儿擦不干净,跟当年在开平城下一样。
打完仗擦锤子,擦完锤子吃饭,吃完饭睡觉。
二十多年了,就没变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琼炯扛着狼牙棒走过来,往父亲旁边一蹲,棒头杵在地上,棒身上也糊着东西。
这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爹,今天杀了多少?”
朱栐看了儿子一眼后问道:“没数,你呢?”
“也没数,光顾着追那面旗了。”朱琼炯把狼牙棒靠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啃起来,啃了两口,噎住了,伸着脖子咽下去,又掏出水囊灌了一口,这才缓过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朱栐继续擦锤子。
战场上到处是龙骧军的士兵在收拾残局,俘虏一队队往城里押,兵器一堆堆往一起搬,尸体抬到远处去埋。
几个军医蹲在伤员旁边包扎,有人喊疼,有人已经不喊了。
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那是溃兵逃跑时扔下的帐篷在烧。
朱高炽从城里出来,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几个吏。
九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表情很认真。
他翻身下马,走到朱栐面前规规矩矩行礼道:“二伯。”
“来了?”朱栐头也没抬。
“嗯。”
朱高炽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后道:“俘虏清点完了,奥斯曼人一万四千,塞尔维亚人七千,匈牙利人五千,瓦拉几亚人三千,总共两万九千。”
“少了。”
“跑了一些,天黑之前还能抓回来一些,粮草够这些俘虏吃一个半月,兵器刀枪两万多件,弓箭四千张,战马两千匹,还有十几面旗子,奥斯曼人的帅旗也在。”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琼炯哥抢回来的。”
朱琼炯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道:“那旗子不错,回头挂我帐里。”
朱高炽愣了一下,然后笑道:“琼炯哥,那是军旗,得交公。”
“交公就交公,我就先挂一段时间...”
朱高炽没接话,低头继续翻本子。
朱栐抬起头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
朱高炽点点头,一笔一笔记下来。
朱琼炯啃完干粮,拍拍手上的渣子问道:“炽儿,你一天到晚记这些东西,不累啊?”
“累...但得记,不记就乱了。”朱高炽合上本子道。
“乱了就再理一遍呗。”
“理一遍要花时间,打仗的时候,没那么多时间。”
朱琼炯挠挠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不上来哪里对,索性不想了,拎起狼牙棒站起来:“爹,我去那边看看,好像还有人没回来。”
朱栐点点头。
朱琼炯扛着棒子大步走了,跑起来带风。
朱高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翻开本子继续写。
朱栐看着他认真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朱雄英,朱栐感觉,朱高炽这个家伙不是气质,就连办事姿态都像极了朱雄英。
朱标是不是也是
“炽儿...”朱栐开口。
朱高炽抬起头。
“你爹在西域的时候,是不是天天教你这些东西?”
朱高炽摇摇头道:“我爹教打仗,这些东西是母妃教的。”
朱栐愣了一下。
徐妙云?那个安安静静,话轻声细语的燕王妃?
“母妃,当王爷的不光要会打仗,还要会算账,会管人,会看折子,她二伯您打仗天下第一,但算账的事情从来不用操心,因为你自己就懂得算账。
我爹不同,不止没人替他操心,他自己算数也差得很,所以得我自己学。”
朱高炽顿了顿后道:“母妃还,要是我学不会,以后就得像我爹那样,算个账算半天还算不明白。”
朱栐笑了。
朱棣那子算账确实不行,当年他算军粮,算了三天没算清楚,最后被他骂了一顿。
“你母妃得对,好好学。”
朱高炽使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