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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叹了口气,知道跟这位已经上头的皇帝讲经济学,比让他相信地球是圆的还难。
他转头看向戴胄:
“戴尚书,我问你,最近长安市面上的物价,尤其是钢、铁、煤、布这些工业品的价格,是不是在下跌?”
戴胄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微变。
“回国师,确有其事。”
“尤其是蓝田天工院大规模出货后,钢价、铁价、煤价都跌了近三成。”
“甚至连奇趣阁书坊的白纸,也因产量太大,价格一降再降。”
“这……这不是好事吗?”
“物价便宜,百姓受惠啊!”
李安摇了摇头,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市面上的铜钱,是不是感觉越来越‘紧’了?”
“商人们是不是更愿意收钱,而不愿意出货?”
戴胄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国师……您怎么知道的?”
“最近户部确实收到许多大商贾的抱怨,说市面上的铜钱越来越少,生意难做。”
“许多小作坊主,手头明明有货,却换不来铜钱给工人发工钱。”
“臣还以为是有人在囤积铜钱,正准备严查……”
“不用查了。”
李安打断了他。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病,一种富贵病。”
李安环视一周,看着满朝文武,包括一脸狂热的李世民。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陛下,各位大人。”
“我们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场因为工业产出太过巨大,而铜钱数量远远跟不上,所导致的——通货紧缩。”
“简单来说,就是东西越来越多,钱,却越来越不够用了。”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市面上的商业就会彻底停滞。”
“工厂将会倒闭,工人将会失业,经济将会崩溃。”
“到那时,别说远征新世界了……”
李安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连给登州造船厂的工匠发这个月工钱的铜钱,都凑不出来了。”
李世民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甘露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块凝固的琥珀,将殿内每个人的焦虑与困惑都原封不动地封存在了其中。摇曳的烛火,将李世民、李承乾、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戴胄等大唐帝国中枢巨擘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悠闲地坐在小马扎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的六岁孩童身上。
“通货紧缩……”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个冰冷而陌生的词汇,刚刚在太极殿上那股吞天噬地的豪情壮志,此刻被一盆名为“经济危机”的冷水浇得七零八落。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
“国师,你给朕说清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躁,“我大唐国库充盈,府库里的金银堆积如山,工业产出史无前例!怎么可能会‘没钱’?钱都在哪儿!”
李安从怀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用牙磕开糖纸,糖纸被他随手一丢,精准地落入几步外的一个小铜炉里。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糊不清地说道:“陛下,我给您打个比方吧。”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
“以前,整个大唐一天能生产出一百个肉包子,而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恰好也是一百文。”
“那么,一个肉包子,就值一文钱。童叟无欺,交易很顺畅,对吧?”
众人下意识点头,房玄龄捻着胡须,杜如晦则用指节无声地叩击着桌面,显然都在飞速转动脑筋。
李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糖果在嘴里“咔”地一声被咬碎。
“现在,因为有了蒸汽和面机,有了自动化的十八层大笼屉,咱们厉害了,大唐一天能生产出一万个肉包-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清晰而严肃,“市面上的铜钱,还是那么多,还是一百文。请问,现在一个肉包子,值多少钱?”
“呃……”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作为户部尚书,戴胄对数字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百个包子,才……才值一文钱!”
“没错。”李安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甜味,眼神透过墨镜扫过众人,“问题来了。”
“戴伯伯,你是卖包子的,你辛辛苦苦蒸了一百个包子,汗流浃背,结果只能换回一文钱,你什么感觉?”
戴胄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嘴角抽搐着:“那……那不是亏到姥姥家了?明天打死我也不干了!”
“那房伯伯,你是买包子的,”李安又转向房玄龄,“你发现今天一百个包子一文钱,你猜明天会不会更便宜?比如两百个包子一文钱?”
房玄龄目光一凝,缓缓道:“以人之趋利之心,必然会持钱观望,静待其价更贱。今日不买,明日再看。”
“这就对了!”李安一拍大腿,小马扎都跟着晃了晃。
“卖包子的觉得亏本,不卖了,关门歇业。”
“买包子的觉得还会降价,不买了,持币观望。”
“结果就是,满大街都是卖不出去的包-子,最后只能发馊、烂掉,白白浪费。而大家手里都紧紧攥着那一文钱,谁也不肯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文钱明天会比今天更值钱!”
“最后,卖包子的破产,给他供应面粉的、养猪的也跟着血本无归,整个市场,就这么死了。”
李安把嘴里剩下的糖核吐在掌心,屈指一弹,糖核划出一道抛物线,再次精准地落入小铜炉中。他拍了拍手,做了个总结:
“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天工院生产的钢铁、水泥、布匹,就是那些‘肉包子’,产出太多太快了。而大唐的铜钱,就是那一百文,数量是固定的,甚至因为开采冶炼损耗,还在慢慢变少。”
“东西越来越多,钱越来越少。”
“钱,就变得越来越值钱,这在经济学上叫‘货币升值’。带来的后果,就是‘通货紧缩’。”
“所有人都倾向于储存货币,而不是投资和消费。长此以往,帝国的经济血脉,就会彻底堵塞、坏死!”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爆开灯花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都被李安这个通俗易懂的“包子理论”给震得头皮发麻。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远超汉隋的巨大财富,竟然是一剂正在杀死帝国的毒药!
“那……那便多铸钱!”魏征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头子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立刻下令,让天下所有的铜矿都日夜不停地开采,有多少铜,就给老夫铸多少钱,投到市面上去!”
“没用的。”李安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魏伯伯,就算把全天下的铜都挖空,铸成钱,也永远跟不上咱们钢铁厂和纺织厂里那些蒸汽怪兽‘印’货物的速度。”
“工业时代创造财富的效率,是农业时代的一千倍,一万倍。”
“用一种数量有限的金属,去衡量一种近乎无限的工业产能,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舆图前,小小的手指点在广袤的大唐疆域上。
“这就好比,想用一把尺子,去量天有多高。”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听懂了。他引以为傲的工业化大唐,就像一个高速成长的巨人,但他身上的血管(货币体系)却没有跟着长大,现在,这个巨人即将因为供血不足而自己把自己活活憋死!
“那……那该如何是好?!”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他刚刚才点燃了征服世界的万丈雄心,难道就要因为这么个憋屈到可笑的理由,在起跑线上就轰然倒下吗?
李安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缓缓转身。
“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把‘钱’和‘铜’这两样东西,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我们认为,钱之所以是钱,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贵金属。”
“但这个观念,已经过时了。”
“从今天起,我们要重新定义‘钱’!”
他环视众人,那双被墨镜遮挡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旧时代的棺椁上。
“我们不需要更多的铜。”
“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可以由我们自己控制数量的,能够代表大唐信用、承载大唐未来的……”
“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