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爱民站在原地,两条腿灌了铅。
“你给我滚出去”五个字还掛在空气里没散。
戴力的嗓门已经恢復了平静,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慢慢送到嘴边。
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毛以言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裤兜里。
嘴没咧,眉没挑,可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比笑还扎人。
郑爱民的后背僵了三秒。
这三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三年。
他下意识地期待著,期待戴力能开口挽留。
等了三秒,等来的是茶杯落回桌面的一声闷响。
没有下文。
郑爱民转过身,朝门口迈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闷沉。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光影打在地面上一段亮一段暗。
从1932年跟著戴力起家,力行社、復兴社、军统。
九年。
九年里他替戴力跑遍了半个华夏,刀口上舔过血,牢房里蹲过。
抓过地下党,杀过叛徒,干过无数张嘴说不出口的脏活。
一笔一笔的功劳攒在案头,攒了整整九年。
今天晚上,被一个后辈用几句话就抹了个乾乾净净。
毛以言。
那个从江山县走出来的小个子,比他晚进军统三年。
三年前还在他手底下跑腿递文件的人,这一年多靠著一桩接一桩的情报功劳往上爬。
爬得比猴子还快。
不,郑爱民心头涌起一股不甘的酸涩。
不是毛以言本事大。
他的本事,不过是借来的东风。
是毛以言背后那个人的本事大。
铁公鸡。
郑爱民的脚步在走廊拐角处顿了一下。
一个臥底。
一个远在沪市的臥底,搅得山城的军统总部鸡犬不寧。
戴力的天平往毛以言那头倾斜了多少
全是因为铁公鸡送回来的那些情报。
上高会战的情报,长沙会战的情报,清乡行动的情报。
一封比一封精准,一封比一封要命。
毛以言是铁公鸡的直接联络人,功劳全算在他头上。
郑爱民抬手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夜风灌进来,打在脸上。
歌乐山的风带著松脂的味道,凉得透骨。
……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好一阵。
戴力把茶杯搁在桌角上,两根手指搭著杯沿,没鬆开。
“说说你的看法。”
毛以言从门框上直起身,踱了两步,在桌前的椅子旁边站定。
他很清楚,郑爱民刚被撵出去,现在还不是他坐下的时候。
“局座,唐明这条线,绝不能断。”
戴力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岛国人绕过汪卫,拿唐明当中间人来跟山城搭桥。”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汪卫这块招牌,岛国人自己都不信了。”
他停顿了片刻,斟酌著措辞。
“连烟俊六都承认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才请汪先生出来。”
“这话要是传出去,汪偽那帮人能气得掀桌子。”
毛以言的嗓门压低了半度。
“可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
“唐明这条线能直通岛国陆军最高层,不是经过汪偽的转手。”
“绕开了汪卫,就等於架了一条我们跟岛国军方直接对话的暗线。”
“这条线拿在手里,进可试探对方的底牌,退可以此拖延时间。”
戴力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建议局座儘快面呈委员长。”
毛以言补了最后一句。
“这种事,我们做不了主。”
戴力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唐明这条线的价值,不在於谈出什么结果,在於“能谈”这件事本身。
拖。
只要能拖住岛国人,让他们以为山城有和谈的意向,前线就能多喘一口气。
可紧跟著,戴力又拧起了眉。
“铁公鸡那边……你怎么看”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毛以言的脚步停了。
这个问题他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
每一次铁公鸡送回来的情报让军统立下战功,他的头皮就跟著紧一层。
“局座是说立功受奖的事”
戴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毛以言的脑子转了两圈。
铁公鸡现在是什么身份
在岛国,陆军大佐。
联队参谋长,实权比少將还大。
烟俊六对他言听计从。
东条专门发了嘉奖令。
在日耳曼的国防军体系里,他掛著將军衔。
而在军统这边,正式銓敘军衔,少校。
少校。
搁在果党那套“任职与任官”分立的制度里头,这个军衔倒也说得过去。
銓敘军衔受停年限制,上尉升少校得熬三年,少校升中校至少两年。
按年头算,铁公鸡的少校衔还算正常。
可一对比他在外边的身份,这个“正常”就变成了笑话。
岛国那边实权大佐,走到哪里鬼子都给他端茶倒水。
军统这边赏个少校,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毛以言搓了搓下巴上的短茬。
“局座,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功劳,没法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