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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伯站起来。
他走到安娜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一个武士对恩人行的礼。
“谢谢你,”他说,“告诉我这些。”
安娜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你长得真像他。尤其是眼睛。你父亲的眼睛里,也有一团火。不是那种烧毁一切的火,是那种在黑暗中也不肯灭的火。”
佐伯直起身,把信和地图仔细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二十年了,”他说,“我以为他是个耻辱。”
“他是英雄。”安娜说。
“我知道。”佐伯转过身,看向地窖里的其他人。
阿兹特克战士已经吃完了烤甲虫,正在用木棍剔牙。忍者把手里剑排了一地,正在数第四遍。朝鲜剑客还在打坐,呼吸平稳得像在庙里。意大利佣兵终于吵完了,正在互相往对方脸上抹泥巴。摩洛哥向导翻了个身,打呼噜的声音从骆驼变成了驴。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信着不同的神。但他们此刻都在这里,在这间昏暗的地窖里,等着他。
“队长,”忍者抬起头,“接下来去哪儿?”
佐伯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
他的手指从马德里滑向巴黎,从巴黎滑向伦敦,从伦敦滑向罗马。
“所有地方。”他说。
他走到地窖中央,把地图铺在桌子上。蜡烛的火苗跳动着,在泛黄的纸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那些地名像一颗颗棋子,等待有人把它们一一拔除。
“我父亲花了二十年,查清了‘星陨会’在欧洲的所有据点。”佐伯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这些据点还在。人还在。他们的计划还在。”
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一个点——罗马。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一个一个拔掉。”
“就我们十二个人?”意大利佣兵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问。
“就我们十二个。”佐伯说。
阿兹特克战士举起手:“我可以再吃一只甲虫吗?”
所有人看着他。
“不是现在,”他连忙解释,“我是说……路上吃。”
佐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佐伯这个人大概从三岁以后就没笑过——但那是某种接近笑的东西。
“可以。”他说。
阿兹特克战士高兴地开始在墙角翻找甲虫。
安娜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西班牙宫廷里最精致的阴谋,见过宗教裁判所最残忍的酷刑,见过贵族们在舞会上微笑、在背后捅刀。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组合——一个日本武士带着十一个乌合之众,要去掀翻整个欧洲最古老、最强大的秘密组织。
疯了。她想。
但这世界上,所有值得做的事,不都是疯子做的吗?
“佐伯先生,”她说,“还有一件事。”
佐伯转过头。
“你父亲临死前,还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父亲说的。他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二十年前的场景。
“‘时间倒流?不。时间只能向前走。人也是。告诉杏太郎——往前走,别回头。’”
佐伯站在那里,背对着蜡烛,脸藏在阴影里。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握得很紧。
然后他松开了。
“往前走,别回头。”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面对地图上的那些名字——马德里、巴黎、伦敦、罗马。他的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不是复仇的火,是另一种火。
“天亮之后,”他说,“我们去巴黎。”
他走回地窖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忍者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手里剑收起来。朝鲜剑客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佐伯的方向,然后又闭上。阿兹特克战士找到了第二只甲虫,犹豫了一下,把它放了。
地窖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摩洛哥向导的打呼噜声,从骆驼变成了马,又从马变成了——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佐伯杏太郎醒了。
他的父亲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