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规矩,跟后来不一样。后来那些国王,管着全国,说话算话。这个时代的皇帝,说话不算话。他说的话,伯爵们爱听就听,不爱听就不听。他有意见,就带兵去打。打下来,换个人管。打不下来,就算了。
这就是“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皇帝管着伯爵,伯爵管着骑士,骑士管着侍从。但皇帝管不着骑士,也管不着侍从。骑士只听伯爵的,侍从只听骑士的。皇帝说什么,他们听不见。听见了,也可以当没听见。
盛京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在这个链条里。皇帝管不着。
管不着,就是独立。
但独立,也意味着没有保护。别的伯爵被人打了,可以找皇帝告状。盛京被人打了,找谁告?皇帝管不着,就不管。不管,就没人管。
所以独立,得靠自己。
杨亮想起那些史料里写的。查理曼帝国晚期,那些地方上的大贵族,一个个都成了土皇帝。他们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兵,自己的税,自己的法庭。皇帝管不着,也不想管。管了也没用。
盛京比他们还独立。
比他们还独立,就比他们还扎眼。
第四条线,是以后。
杨亮想到这儿,脑子里慢慢有了个大概。
皇帝那边,短期不会有事。查理曼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这几年,想的事不是打仗,是继承。三个儿子,怎么分地,怎么安排,怎么才能让帝国不散。他没心思管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庄园。
但以后呢?
三年后,查理曼死了。帝国分给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互相打,打来打去,谁也管不住谁。那时候,地方上的大贵族们,一个个都成了独立王国。没人管他们,他们也管不着别人。
那时候,盛京就更安全了。
但也更扎眼了。
那些大贵族们,会互相打,会抢地盘,会拉帮结派。他们要是知道了盛京,会不会有人动心思?会不会有人想拉拢?会不会有人想吞并?
杨亮想起杨定山带回来的那些消息。那些来打听的人,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羡慕,有的是试探。试探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想,这个盛京,能不能交个朋友?能不能借点兵?能不能分点好处?
这些人,以后会越来越多。
怎么应付?
杨亮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两个字。
规矩。
盛京有自己的规矩。规矩立好了,谁来都一样。谁来都客气,谁来都不卑不亢。可以交朋友,可以做买卖,但不掺和他们的烂事。他们打他们的,盛京过自己的日子。
不服气的,就让他们看看那些手雷。
他又想到另一层。
如果皇帝真的注意到盛京,派人来问,该怎么答?
杨亮想了想,觉得可以答。
就说盛京是个做买卖的地方。商人来的地方,各色人等都有。那些老兵,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的人,不是盛京的。盛京不出兵,不交税,不归任何人管。
这是实话。那五个老兵,确实记在女伯爵名下。名义上,他们就是女伯爵的骑士侍从。
皇帝要是较真,可以派人去查。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到女伯爵头上。
女伯爵怎么说?她可以说,那些人是我丈夫的,我丈夫是盛京来的,但他们是我的骑士。
这也不假。
绕来绕去,绕不到盛京头上。
除非皇帝非要绕。
但非要绕,就是找事了。找事,就得付出代价。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杨亮站起来,走到窗边。腿有点软,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一盏一盏,沿着河边排过去。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是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集市的街上,还有人走来走去,提着灯笼,影子拖得老长。
这几个月,又壮大了。人多了,货多了,钱也多了。一切都在往上走。
他想起杨定山他们。六十个人出去,五十七个回来。那三个死的,家里该给的给了吗?该抚恤的抚恤了吗?
明天得问问保禄。
还有那些新来的人。一百多个,安顿好了吗?活安排了吗?工分记了吗?
明天也得问问。
还有保罗那边。那个贝内代托又来了吗?信带了吗?
明天……
他想着这些,忽然笑了。
七十了。还在想这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珊珊的声音:
“还不睡?”
杨亮转过身。
“睡了。”
他慢慢走回桌边,把那些账册收好,把窗户关严实,吹灭油灯。
珊珊站在门口,等着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有点凉,但很暖。
“走吧。”
两个人慢慢往楼上走。
身后,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珊珊。”
“嗯?”
“你说,定山他们回来之后,会不会有人跟着来?”
珊珊想了想,说:“你是说,那些打听的人?”
杨亮说:“嗯。”
珊珊说:“来就来吧。来的人多了,咱们的买卖就更好做了。”
杨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房间门口,他又停下来。
“珊珊。”
“又怎么了?”
“明天,让保禄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珊珊点点头。
杨亮推开门,进去,躺下。
窗外,风还在吹。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
他闭上眼睛。
想着那些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