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转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我叫路德维希,从普法尔茨来的。以后有机会,去盛京看看。”
说完,打马走了。
埃吉尔在旁边说:“定山哥,你这么说话,没事吗?”
杨定山说:“有事也没事。”
埃吉尔没听懂。
杨定山说:“这地方的人,皇帝管不着他们。他们也管不着皇帝。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这话你听过吗?”
埃吉尔摇摇头。
格哈德在旁边说:“就是说,伯爵管着骑士,骑士管着侍从。但皇帝管不着骑士,也管不着侍从。皇帝只管伯爵。”
杨定山说:“对。盛京不是谁的附庸,皇帝也管不着。”
埃吉尔想了想,好像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来找他们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问怎么打仗的,有的问怎么练兵的,有的问盛京在哪,有的问杨家庄园是什么地方。杨定山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说不清楚。那些人也不恼,问完了就走。
有一天,格哈德过来说:“大人,我听说了一件事。”
杨定山看着他。
格哈德说:“听说皇帝陛下要回去了。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几个伯爵管。”
杨定山说:“什么时候走?”
格哈德说:“就这几天。听说已经有人先走了。那个从图林根来的埃克哈德,昨天就走了。”
杨定山点点头。
格哈德又说:“还听说,这次回去之后,有的人要留下来。驻守这边的,帮着管那些萨克森人。”
杨定山说:“咱们不留。”
格哈德说:“我知道。我就是……”
他顿了顿。
“我就是想,那些留下来的,能行吗?那些萨克森人,能老老实实的?”
杨定山说:“行不行都得住下。皇帝的命令。”
格哈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五天,管事的派人来通知,明天一早,队伍开拔,各回各家。
杨定山把那几个人叫过来,说了这事。那几个人听了,脸上都有笑。
埃吉尔说:“定山哥,终于能回去了。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格哈德说:“大人,咱们那些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能走。”
杨定山说:“好。”
那天晚上,杨定山坐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火堆。远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打了胜仗,要回家了,都高兴。
埃吉尔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块干肉,还在嚼。
“定山哥,回去之后,你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杨定山说:“睡觉。睡他三天三夜。”
埃吉尔笑了:“我也想睡觉。睡醒了,喝酒。喝个够。”
杨定山说:“喝吧。”
埃吉尔说:“还想吃肉。吃个够。这一个月,天天吃黑麦粥,吃得我胃都酸了。”
杨定山说:“吃吧。”
埃吉尔嘿嘿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定山哥,你说那些萨克森人,还会反吗?”
杨定山说:“会。”
埃吉尔说:“那咱们下次来,还要打他们。”
杨定山说:“嗯。”
埃吉尔说:“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定山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火堆,看着那些还在笑还在唱的人。他们高兴,是因为要回家了。那些萨克森人,也会高兴吗?他们的家没了,人被杀了,被抓了,被赶走了。他们高兴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队伍开拔。
太阳刚冒出头,他们就上路了。还是那条路,往南走。路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少多了,一队一队的,稀稀拉拉的。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边走边吵,有的边走边笑。
埃吉尔骑着马,走在杨定山旁边。
“定山哥,你说咱们那几个人,在家干什么呢?”
杨定山说:“种地吧。”
埃吉尔说:“种地好。种地不用打仗。”
杨定山说:“嗯。”
埃吉尔说:“我也想种地。种点麦子,养几头牛,再养几只鸡。日子多好。”
杨定山说:“好。”
埃吉尔笑了。
走了几天,又看见那些村子了。烧了的,空了的,还在冒烟的。路边还有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没人管。
格哈德在旁边说:“大人,这些村子……”
杨定山说:“别问。”
格哈德闭上嘴,没再问。
又走了几天,看见美因茨的城墙了。
还是那么高,那么灰。城外那些帐篷,少了一大半。有的人已经走了,有的人还在等。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正在卸货。
格哈德说:“大人,咱们到了。”
杨定山点点头。
他们进了营地,找到自己原来的地方,扎好帐篷,把东西卸下来。马喂好,人安顿好。
杨定山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远处那些城墙。
埃吉尔过来,站在他旁边。
“定山哥,明天就能走了吧?”
杨定山说:“明天去问问。”
埃吉尔说:“我想早点回去。”
杨定山说:“嗯。”
第二天,格哈德去找管事的。去了半天,回来说:
“大人,管事的说了,咱们可以走了。东西都齐了,人数也对上了。他还说,这回咱们打得不错,记了功。等回去之后,赏赐会送到林登霍夫。”
杨定山说:“那就走。”
离开美因茨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杨定山带着人上了船。还是来的时候那三条船,挤在一起。东西装上去,人坐上去,马也牵上去。马不乐意上船,挣了几下,被几个人推着拉着,好歹弄上去了。
格哈德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越来越远。
“大人,下次还来吗?”
杨定山说:“不知道。”
船顺着莱茵河往下走。两岸的景色还是那样,田野、村庄、城堡。有的村子有人,在田里干活,远远地看见船队,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干活。有的村子空了,门开着,院子里长满了草。有的城堡还在,塔楼上插着旗子。有的城堡塌了一半,石头墙上爬满了藤蔓。
埃吉尔坐在船舱里,看着那些景色发呆。
“定山哥,咱们那边,比这儿好。”
杨定山说:“嗯。”
埃吉尔说:“咱们那边的林子,是咱们的。这边的林子,是他们的。”
杨定山说:“打完仗,就是皇帝的了。”
埃吉尔没再说话。
船往前走,两岸的景色往后移。那些烧了的村子,那些空了的田野,那些躺着的人,都看不见了。
格哈德走过来,在杨定山旁边坐下。
“大人,回去之后,那些东西怎么办?”
杨定山说:“什么怎么办?”
格哈德说:“战利品。分给谁?”
杨定山说:“分给干活的人。谁干的活多,谁拿得多。埃吉尔拿斧头,你拿皮甲,剩下的粮食,大家分。死的三个人,该给的给到他们家里。”
格哈德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大人,那些死了的人……”
杨定山说:“回去之后,报上去。该给的,不会少。”
格哈德点点头。
船走了七天,到了林登霍夫。
远远的,就看见那座城堡了。还是那么矮,那么旧,但看着亲切。码头上有人在等,是杨定山的人。有几个站在栈桥上,有几个在岸上走来走去,看见船队,都跑过来。
船靠岸,杨定山跳下去。那几个人迎上来,有人喊“定山哥”,有人喊“大人”,七嘴八舌的。
杨定山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船上那几个人。埃吉尔,格哈德,还有那些老兵,那些本地骑士,那些侍从。都活着。五十七个,都回来了。
格哈德站在他旁边,说:“大人,咱们回来了。”
杨定山说:“嗯。”
他转过身,往城堡走。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往城堡走。太阳落在山头,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码头的栈桥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
城堡门口,有人在等。是杨定军,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杨定军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定山,回来了?”
杨定山点点头。
杨定军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一个个看过去。看完,他笑了。
“都回来了?”
杨定山说:“五十七个。死了三个。”
杨定军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辛苦了。”
杨定山说:“还好。”
杨定军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