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张新型炮管的设计图。炮管不再是单一的铜管,而是由内外两层组成——内层用青铜,外层用熟铁,中间用铅水浇铸填充。
这种设计,林冲在另一个世界见过——那是十九世纪的“复合炮管”,结合了青铜的韧性和熟铁的强度,可以承受比单一材料大得多的压力。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这样造炮。
凌振是怎么想到的?
林冲低下头,看着凌振疲惫的睡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为了他的“星辰大海”,已经拼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身后传来武松低沉的声音。
林冲抬手制止了他,轻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凌振身上。
凌振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林冲站在面前,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差点把桌上的图纸都掀翻了。
“陛、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
林冲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别紧张。朕就是来看看。”
凌振擦了擦脸上的汗,紧张地看着林冲翻看桌上的图纸。
“复合炮管?”林冲指着那张图纸,淡淡道,“这个想法不错。”
凌振一愣,随即狂喜:“陛下也觉得可行?”
“可行。”林冲点头,“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内外两层之间要用燕尾槽咬合,光靠铅水浇铸不够牢固。第二,炮管尾部要比前部厚一倍,那里承受的压力最大。第三,炮管内壁要镗光,不能有丝毫毛刺,否则火药燃气会从缝隙中泄漏,导致炸膛。”
凌振听得目瞪口呆。他花了三个月才想到“复合炮管”这个主意,又花了一个月才画出这张图纸。而林冲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三个致命的缺陷。
“陛下……”他吞了吞口水,“您也会造炮?”
林冲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会造炮。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过太多的大炮——从滑膛炮到线膛炮,从前装炮到后装炮,从实心弹到开花弹。那些知识,在这个世界,足以让他成为一个超越时代的武器大师。
但他不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凌振,”林冲正色道,“朕今天来,不只是看你的进度。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凌振连忙站直身体:“陛下请说。”
林冲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在桌上。
那是一艘战船的侧面剖视图,船身上标注着火炮的位置——船舷两侧各开八个炮窗,船首和船尾各一门主炮,共计十八门火炮。
“这是‘破浪号’的火炮布置图。”林冲指着图纸,“船舷两侧的八门炮,用轻型长管炮,射程要远,精度要高。船首和船尾的主炮,用重型短管炮,口径要大,威力要猛。朕要你的火炮,能在这艘船上,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凌振看着那张图纸,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十八门火炮!一艘船上装十八门火炮!这要是在海上遇到敌人,一轮齐射就能把对方的船打成筛子!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臣……臣一定做到!”
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能做到。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火器是大齐的最高机密。你的‘海上神机营’,从今天起,提升为最高保密等级。所有工匠,全部编入军籍,不得随意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所有图纸、样品,一律登记造册,每日清点。若有机密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凌振已经听出了那未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臣明白!”凌振单膝跪地,“臣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泄密!”
林冲点头,扶起他:“起来吧。朕信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凌振,”他头也不回地说,“朕还有一个东西要你造。”
凌振一愣:“什么东西?”
“水雷。”林冲转过身,看着他,“一种能在水下爆炸的武器。把它放在敌人的船底下,等敌人的船经过的时候,引爆它,就能把敌人的船炸上天。”
凌振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雷?
在水下爆炸的武器?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
“陛下,”他吞了吞口水,“水下爆炸……火药怕水啊……”
“所以你需要解决防水问题。”林冲淡淡道,“用蜡封、用油布裹、用松香浇铸……办法有很多,你自己去想。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拿出一个样品来。”
凌振咬了咬牙:“臣遵命!”
林冲满意地点头,大步走出院子。
武松跟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水雷这种东西……真的能造出来?”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远处的海面。
能造出来。当然能造出来。
在另一个世界,水雷是最古老的海战武器之一,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有人使用了。用密封的木桶装火药,加上一个简单的引信,就能让一艘战船粉身碎骨。
但凌振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因为大齐的海军,需要的不仅仅是火炮。
还需要一切能在海上杀死敌人的武器。
这就是“海上神机营”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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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振在林冲走后,一个人在作坊里站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冲刚才说的话——“水雷”、“水下爆炸”、“把敌人的船炸上天”。
这些东西,他从未想过,从未听说过,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
但林冲说能造出来。
那就一定能造出来。
凌振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画图。
他先画了一个木桶——圆形的,用上好的松木打造,内外刷三遍桐油防水。桶里装火药,桶口用蜡封死,外面再裹一层油布。
然后,他画了一个引信——用一根细竹管,里面填满火药,一端插入桶内,一端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的那一端,再连一根长长的引线。
最后,他画了一个触发装置——用一块燧石和一个火镰,用绳子连着。当敌人的船撞上绳子的时候,燧石和火镰碰撞,产生火星,点燃引信,引爆水雷。
这个设计很粗糙,有很多问题——比如,怎么保证燧石和火镰一定能碰撞?怎么保证引信在水下不会熄灭?怎么保证水雷不会提前爆炸?
但凌振不在乎。
先画出来,再慢慢改进。
这就是他的方式——先有一个想法,然后不断试错,不断改进,直到完美。
他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也照在他眼中的光芒上。
那种光芒,不是灯火的亮,不是刀光的亮,而是一种创造者的亮——是一个人在创造新事物时,眼中才会出现的光芒。
“水雷……”凌振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水雷……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忙碌的工匠们大喊:“兄弟们!加把劲!今天咱们不睡觉了!我要造一种新东西!”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炮痴”又想到了什么新花样。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在“海上神机营”,不睡觉是常态,造新东西是常态,跟着凌振一起疯,也是常态。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们正在造的东西,将改变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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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登州港。
“破浪号”静静地躺在船坞里,等待下水的时刻。
她的船身上,已经预留了十八个炮窗。每个炮窗后面,都有一门崭新的青铜火炮——那是凌振花了整整两个月,用“复合炮管”技术造出来的第一批成品。
每一门炮都经过了五十次以上的试射,没有一门炸膛。
而在船底的储物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枚“水雷”——圆形的木桶,外表涂着黑色的桐油,用粗麻绳捆扎着,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每一枚水雷里面,都装着二十斤烈性火药。
只要一枚,就能把一艘大船炸成碎片。
凌振站在“破浪号”的船头,看着那些炮窗和储物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的“海上神机营”,终于拿出了像样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将随着“破浪号”,一起驶向大海,驶向星辰大海的征途。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灌入肺腑。
“陛下,”他喃喃道,“臣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远处,码头上响起了鞭炮声。
“破浪号”要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