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铁路司那边连夜整顿的时候,哈密以东的前沿大营也没閒著。
天还没亮,夜哨就已经换了两轮。
瞿通前一夜下令不打,不是歇下来睡大觉。
主帐里灯一直亮著。
案上摊著几份刚整理好的口供,旁边压著张度连夜重新校过的地形草图。图不大,但每一道沟、每一处旧井、每一片能埋伏骑兵的地带,都重新做了標记。
昨夜抓到的那批逃人,已经分开问了三遍。
军户、商旅、勘矿司差役、车队头人,全都拆开录口供,再互相对照。
越对,瞿通心里越稳。
哈密现在至少有三股人。
外头来的骑兵,城里的旧贵族,商路上的地头蛇。
三股人拧在一起,眼下看著齐心,其实根本不是一条心。
也正因为这个,瞿通昨晚才压住了全军没动。
真要是只一伙外敌,那还简单。
一鼓作气衝上去,砸门、拉炮、推骑兵,硬打也有法子。
可现在不是。
一头撞过去,最容易让城里那几股人临时抱团,先把他们这支远征军顶回去。
这不是瞿通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摸清,再下刀。
天边刚刚泛白,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营门那边值守的亲兵立刻提枪上前。
“什么人!”
“前哨回报!”
一句话落下,营门才放开半边。
来的是两骑。
跑在前头的斥候刚翻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一路衝到主帐外,抱拳大喝:“报!北面三十里外,发现敌骑哨探!”
帐帘一掀,何进先出来了。
“多少人”
“第一拨看见五骑,后面隔了一刻钟,又在南偏处发现三骑,走得散,不像一路。”
何进脸色一沉。
这说明对面不是撞上的零散哨骑,而是有意把眼睛撒开了。
瞿通这时也走了出来。
他没问废话,直接道:“看清旗號没有”
斥候摇头:“没打旗。但甲衣和马具都杂,像不是一股整军。有两人戴尖顶盔,另几人穿皮袄,兵器也不齐整。”
乌恩其刚好也从旁边过来,听完就咧了下嘴。
“將军,八成是真碰上了。”
瞿通点了点头。
“继续说。”
斥候忙道:“弟兄们没追太紧。按昨夜军令,只远远跟了两段。对方跑得谨慎,见我们露影子就散开,不肯正撞。”
这应对,也在瞿通意料之中。
昨夜他们没动,城里的人会猜。
可外头这帮骑哨也不是木头。
他们也会出来摸。
瞿通回头看了一眼主帐方向。
“叫张度来。”
“是!”
很快,张度抱著图册快步赶到。
他眼睛有些红,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
瞿通当著几个人的面,指了指西偏方向。
“敌哨从哪片过来的”
那斥候立刻蹲下,用手指在草图边缘比了几下。
“第一拨在这里。”
“第二拨在这里。”
“都没靠太近,像是在探营,又像是在看咱们是不是前压。”
张度低头一看,眉头就拧上了。
“他们在试咱们铺没铺前出线。”
何进没听明白:“什么前出线”
张度解释道:“若咱们昨夜起兵往前摸,他们一早就该发现前面留的营灰、马跡、哨位。现在他们绕著看,就是在试咱们是缩著不动,还是已经准备往前推了。”
乌恩其哼了一声。
“反过来说,咱们也试出了一件事。”
何进看向他。
“什么”
“城里那几伙人还没完全一条心。”乌恩其吐了口唾沫,“真要是一伙拧死的,外头不会只放这种散哨出来。直接就该扎一圈口子等咱们撞。”
瞿通没接这句,而是先看向斥候。
“活口有没有抓到”
“没有。对方散得太快。”
“那就继续盯。”
“是!”
斥候领命退下。
等人一走,何进压低声音道:“將军,咱们现在既然已经確认外头有眼线,是不是该往前再压一步,至少把他们往后顶一顶”
乌恩其也道:“末將也这么看。放著这帮东西在外头转,咱们营门都不安生。”
瞿通没立刻点头,而是先看向张度。
“你怎么看”
张度抱著图,沉吟了几息。
“下官觉得,还不急。”
“理由。”
“第一,对面的哨骑装束杂,说明不是一支能完全拧成绳的前军。可能是临时拼的,也可能是几股人轮流撒出来的。咱们现在若追得过猛,反而让他们知道咱们在意什么方向。”
“第二,昨夜那些口供里说得很清楚,哈密城里如今最缺的,不是兵,是信。谁都怕別人卖自己。咱们越稳,他们越要自己猜。”
“第三……”张度顿了一下,“若真有伏点,现在未必在城门,而可能在外围旧沟、旧井和补给点一线。咱们一追,容易踩过去。”
这番话,说到了瞿通心里。
他昨夜下令不打,核心就在一个“猜”字。
不是怕敌。
是要先逼对面心虚。
如今敌哨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说明昨夜那一停,已经把效果做出来了。
何进还是有些不甘。
“那总不能一直这么看著吧”
瞿通看了他一眼。
“谁说一直看著”
“现在还没到动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摸清楚他们放哨的路数。今日五骑,明日三骑,后日若变成一队十骑,那就说明外头有人开始收口了。若还是这么散,就说明他们里头还没定下来。”
乌恩其一听,眼神就亮了。
“將军的意思是,敌哨多少,也是在给咱们递信”
瞿通点头。
“人多,说明他们心里更虚。”
“人少,说明他们还想藏。”
“咱们现在要的,不是杀几个哨骑,是看他们到底想不想打、谁说了算。”
何进这下也回过味来。
他本就是偏猛的將,一开始只觉得先把眼睛打掉最稳。
现在听瞿通一层层拆开,才发现这西域的仗,跟以往关內冲阵真不一样。
你眼前看见的未必是敌人的刀,也可能是对方故意伸过来的手。
这时,外头又有传令兵进来。
“报!后营那边,昨夜逃人中有一名回回商人求见,说认得外头一拨骑哨里的人。”
一听这话,几人神色都变了。
瞿通立刻道:“带来。”
很快,那商人就被带进了主帐外的空地。
他年纪不算大,鬍鬚修得短,脸上风沙很重,右手还缠著布,看样子是一路逃出来时受的伤。
他一见瞿通,先行了个半生不熟的礼。
“小民阿里木,见过將军。”
“你说,你认得外头的人”
“未必认得全。”阿里木连忙道,“但小民早年跑过西边商道,昨夜听营里弟兄说起,那种尖顶盔和马具样式,小民见过。”
瞿通示意他继续。
阿里木咽了口唾沫。
“外头来的那些人,不全是一路的。”
“有一拨像是从吐鲁番那边转过来的,惯用弯刀和短火銃。还有一拨,马鞍高,韁绳细,像是更西边过来的兵。至於城里本地人,小民认得,他们用的还是老套。”
乌恩其立刻追问:“你凭什么这么认”
阿里木苦笑了一下。
“小民吃的就是这碗饭。跑哪条路,看哪家马,拿哪种盐包,听哪边口音,这些都是要命的本事。”
这话不假。
商路上的人,最会分路数。
瞿通没有完全信,但也没有轻视。
“那你觉得,外头现在放哨的是哪一拨”
阿里木想了想。
“多半不是最硬的一拨。”
“为什么”
“真要是主事的,不会只在外围转。敢出来做眼的,往往是想先看別人怎么动。”
这话一说,张度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和他们昨夜推出来的判断差不多。
瞿通看著阿里木:“你还知道什么”
阿里木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將军若信小民,小民再说一句。”
“说。”
“哈密如今不怕硬打,就怕断买卖。”
此言一出,何进先皱起眉。
“什么意思”
阿里木苦著脸道:“城里那几拨人能拧在一起,不是因为讲义气,是因为都想要路。外头来的人要城,本地头人要地,商路上的人要钱。谁若先断了买卖,谁心里先慌。”
这番话,倒让瞿通多看了他一眼。
这商人脑子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