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的身体僵了。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抽搐或者颤抖——是从脊椎根部开始的,像是被人在后背点了一下,一股电流顺著骨头往上窜,到了脖子的位置被硬生生压住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铁面,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周志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著一张铁桌子,距离不到一米。
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各自的身体底下。
陈彦和陈国华在旁边的记录席坐定。陈国华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陈彦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有二十秒。
韩冰先开口了。
“你来审我”她看著周志乾,声音沙哑——喉咙里带著被隔离审查两天后的乾涩。
周志乾没有急著回答。他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来,指甲修剪得很乾净——这是他在劳教农场养成的习惯,不管日子多苦,指甲一定要剪。
“韩冰同志。”他开口了,用的是公安审讯的標准语气,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温度。
韩冰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配叫我同志。”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屋子里的空气往下沉了一截。
周志乾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审讯记录表,上面已经填好了韩冰的基本信息——姓名、性別、出生年月、籍贯、入党时间。
“入党时间”那一栏写著两行字。第一行:1938年,红党。第二行用红笔加註:实际身份——军统特工,代號“影子”,1945年激活。
周志乾把记录表翻过去,抬头看著韩冰。
“说吧。”
韩冰盯著他的脸,嘴角往下拉了拉。
“说什么”
“从头说。”
韩冰靠在椅背上。铁銬撞在扶手上,叮的一声,很轻。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沉默多久。
“抗战胜利以后激活的。”她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像是在匯报工作,“四五年秋天,军统来了个人,找到我,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代號——影子。这就是激活我的信號!”
周志乾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细微。
韩冰接著说。
“四七年,延安转移的时候。是我透露的路线。”
陈国华的钢笔停了。他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面上按出了一个墨点。
“马小五的腿——”韩冰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一些,“那次被宫庶打断,腿骨折了。是我让他去通知陈国华的。”
她停了一下,看向周志乾。
“你和宫庶就是那天走掉的,同时江心也是那天死的。”
审讯室里没有人开口接话。
“解放以后呢”周志乾问。
韩冰看著他。
“解放以后……马小五和我一起追宫庶。追到秋荷家的时候,宫庶伏击了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一枪打穿了马小五的肺,同时我也被宫庶抓了。”
韩冰说完,抬起头来,直直地看著周志乾。
“还有前几天的事——马小五南下香江,是我发报给湾湾的。”
她的交代到这里停住了。
审讯室的空气乾燥、闷热。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著,发出电流走不稳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