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乾抬起头,目光从陈彦脸上扫过,又移到陈国华身上。
“恢復以后……”他停了一下,“叫我周志乾吧。”
陈国华点头:“行。以后档案上就写周志乾——原名暂不公开,身份恢復为地下工作者。我明天就走程序,报组织部批。”
“原名也不用公开了。”周志乾说得很平淡,“郑耀先也是个化名,当年入军统前用的。至於我本来叫什么——”
他顿了顿。
“忘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回声。
陈彦没有去追问。他退后一步,换了个话题。
“接下来,是影子的事。”
周志乾的神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也不是迴避——更像是咽下什么东西的那种表情。喉结上下滑了一次。
“六哥,影子是当年陆汉卿同志交给你的任务。”陈彦说,“你来审。”
周志乾看著他,沉默了两三秒。
“好。”
第二天。十二月四日。上午九点。
陈彦、陈国华和周志乾三个人站在地下审讯室门口。
陈彦还叫了马小五。
马小五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昨天晚上陈国华派人去通知他的时候,马小五正坐在招待所的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地上的菸头摁了一地,枕头被人揉了一宿,棉花都挤到一头去了。
传令兵跟他说明天审韩冰,问他去不去。
马小五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一句话没说。过了半天,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著烟嗓。
“我去干啥。”
传令兵说首长安排的。
马小五把菸头在铁盒盖子上摁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点。
“韩科长——”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遍,“韩科长教我审讯,教我盯梢,教我怎么在敌人堆里活下来。”
他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
“结果教我这些本事的人,就是敌人。”
传令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马小五没有再说了。他把头埋下去,用手掌使劲搓了两把脸。
“不去了。”
传令兵回来復命的时候,陈彦没说什么。他看了陈国华一眼。陈国华也没说什么。
这个来自陕北的娃,从窑洞走到战场,从战场走进公安局,走了半辈子的信仰路,一夜之间——路上的引路人变成了对面的特务。
谁也消化不了。
审讯室的门推开了。
韩冰坐在铁椅上。
双手被銬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姿势和宫庶那天一模一样。但和宫庶不同的是,韩冰坐得很端正。脊背离开了椅背,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著——这是一个在公安系统里待了十几年的人养成的坐姿习惯。
她穿著被捕那天的衣服。深蓝色的列寧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垂著,看著桌面上的木纹。
门响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先进来的是陈国华。她看了一眼,没有反应。
然后是陈彦。她的目光在陈彦脸上停了一下,也没有多余动作。
最后一个人走进来。
周志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