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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到第三天,炉底的洞被灰堵了。
不是全堵,是堵了一半。风进得少了,火就往下萎,从橙黄萎到橙红,又从橙红萎到暗红。林黯早上起来看见火不对,用铁钎子捅了捅炉底,灰掉下来一大块,风又灌进去了,火才慢慢旺回来。
“得天天捅。”戍叶说。她坐在棚子边上,脚上的布换了新的,但还是走不了路,只能坐着。她把那根刻满纹路的棍子横在膝盖上,用手摸着那些纹路,像盲人看书。
林黯蹲在炉子边,又捅了几下。灰落了一地,细得像面粉,风一吹就飘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白无垢在旁边抽烟,看他捅灰,看了一会儿说:“你那个黑线又长了。”
林黯低头看胳膊。黑线从胳膊肘往上走了两寸,快到上臂了。线比之前又粗了一圈,现在不是筷子了,是小拇指。他摸了摸,还是那种微微凸起的感觉,不疼不痒,就是在那儿。
“到肩膀了?”白无垢问。
“还差一截。”
白无垢没再问,把烟弹了弹灰,看着门缝里的金光。金光稳稳的,不闪不跳,跟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亮。但门板比以前热了,热得不用贴上去就能感觉到,站在门边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脸上扑。
韩老六从山下上来,背着一筐石头。不是矿料,是普通石头,老陈头让他搬的,说要搭个棚子。他把石头倒在棚子边上,气喘吁吁地坐下来,用手扇风。
“林哥,山下那个老陈头让我问你,银纹石试了没有?”
林黯愣了一下。银纹石。老陈头带来的那几块灰白色石头,他忘了。箱子还在棚子底下搁着,他走过去翻出来,拿起一块银纹石,在手里掂了掂。
石头不重,比普通石头轻,表面银色的纹路在光下反光,一闪一闪的。他走到铜炉边,把银纹石凑近火,没敢扔进去。先烤了烤,石头没反应。又烤了一会儿,石头表面的银色纹路忽然亮了,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银白色的光,很淡,像月光。
“扔进去。”戍叶说。
林黯看了她一眼。她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银纹石,眼皮不眨。
“你见过这个?”林黯问。
“见过。北边有,叫银脉石。能当净火的引子,但不能多,一次扔一块,多了火会炸。”
林黯把银纹石扔进炉里。
石头落在火上,没炸。火烧着它,它慢慢变红,从灰白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暗红,最后跟炉底那坨铁疙瘩烧成一个颜色。火烧得旺了一些,不很明显,但能感觉到热度往上窜了窜。
“有用。”林黯说。
他又拿起一块,扔进去。火又旺了旺,这回明显,火舌从暗红变成了橙红,舔炉壁舔得更欢了。
“行了,别扔了。”戍叶说,“一天一块,多了真会炸。”
林黯把手缩回来。箱子里还有五块银纹石,省着用能撑五天。加上矿料和矿料粉,能撑到十五天出头。但十五天以后呢?他不知道。
他坐到门边,靠着门板。门板热,热得后背发烫,但他没挪开。烫一点好,烫一点能让他不想别的事。
右手心的黑印子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黑印子没长,但跳了,像心跳,噗通一下。他盯着它,它又跳了一下,噗通。节奏比他的心跳慢,慢很多,像一个人很悠闲地走路。
“它在跳。”林黯说。
戍火凑过来看。“黑线会跳?”
“嗯。”
戍火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北边的黑线不会跳,就是一条线,死的。你这个是活的。”
活的。
林黯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地脉种子的金光亮着,淡淡的,在黑印子旁边。他把手凑近门缝,金光和门缝的光连在一起,黑印子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之前都大,整条黑线都动了一下,像被电打了。
他手一抖,缩回来。
黑线又安静了,安安静静趴在那儿,像一条睡着的蛇。
戍叶拄着棍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头看他的胳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黑线。她的手指凉,粗糙,指尖有茧。黑线在她手指底下动了一下,像蛇被摸了一下,扭了扭。
“它认得我。”戍叶说。
“认得你什么?”
“认得我身上的北边味儿。”戍叶把手收回去,“北边的人身上有老根的味儿。待久了就有,洗不掉。你的黑线是从老根来的,所以认得我。”
林黯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没味道。
戍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你闻不出来。北边的人才能闻出来。你身上也有味儿了,黑线的味儿,腥的,像铁锈。”
林黯又闻了闻,还是没闻到。
白无垢凑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有一点点,说不上来,像旧铜钱。”
林黯把袖子放下来。“行了,别闻了。”
风从炉底的洞里灌进来,呼呼的,火跟着风的节奏一窜一窜的,像在呼吸。林黯盯着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火的节奏跟黑线的跳动对上了。火一窜,黑线一跳,火一缩,黑线一停。两个连在一起了,像拴了根看不见的绳。
他把手伸到炉口上方,地脉种子的金光一亮,火的节奏变了,变快了,黑线的跳动也跟着变快了。他把手收回来,火的节奏又慢下来,黑线也跟着慢。
“你跟火连上了。”戍叶说。
“地脉种子连的。”
“不光是种子。”戍叶说,“种子是桥,你是路。火从你手上过,老根从你手上过。你是中间人。”
中间人。
林黯不喜欢这个词。中间人听起来像两边都不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但他确实是。他有守门人的铁牌,有地脉种子,手上有老根的黑线。他既在门这边,又连着门那边。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风声小了。
火声稳了。
黑线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在他胳膊上敲。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顺着黑线进来的,像一根针从胳膊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里。声音很轻,很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人话,但能听懂意思。
“等。”
就一个字。
林黯睁开眼,猛地坐直了。白无垢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它又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