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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懂账。你那篇殿试的文章,陛下看的是道理,老夫看的是账。减税、修水利、发农具、建粮仓、扶手工、铸新钱。哪一件不要银子?哪一件不要算账?户部缺的就是会算账的人。”
赵大河愣住。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他比赵大河矮半个头,可那股气势,压得赵大河抬不起头来。
“从明天起,你跟着老夫学算账。学好了,户部交给你。学不好,滚回翰林院修书去。”
赵大河磕了三个头:“臣定不负尚书大人所托。”
沈重山把那本账册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是老夫三十年的心血。好好用。”
赵大河低头一看,账册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天下粮仓。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北境、辽东、西域、河西走廊、江南、湖广、河南、山东,各省的粮产量、库存量、调拨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老,”赵大河抬起头,“这账册……”
“别说话。”沈重山打断他,“老夫老了,眼睛花了。这些账,你看得清。你管。”
申时三刻,京城赵府。
赵府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是户部分给赵大河的住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棵桂花树。赵大牛从河东老家赶来,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八百遍。
赵大河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他爹赵大牛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攥着块干粮。
赵大牛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比沈重山还多。他种了一辈子地,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他蹲着的样子跟赵大河一模一样,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坐在田埂上歇晌。
“爹,”赵大河开口,“陛下让俺当户部主事,正六品。”
赵大牛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在河东种地,一年到头吃杂粮馍馍,头一回吃京城的热干粮,觉得比馍馍香多了。
“正六品?比你爹种地强。”
赵大河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爹,俺怕干不好。”
赵大牛忽然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他伸手摸了摸赵大河的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头顶停了很久。
“干不好就学。你小时候不也不会念书?学了就会了。你六岁那年,连‘人’字都不会写。你娘教你,你学了三天,写得歪歪扭扭的。你娘说,这孩子怕是念不出书了。可你呢?你念了十年,考了状元。”
赵大河眼眶红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赵大牛没扶他,只摆了摆手:“起来。你是官了,别动不动就跪。”
赵大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盯着他爹那张老脸,盯了很久。
“爹,您回去把地租出去吧。别种了。儿子养您。”
赵大牛摇摇头:“不租。地是咱家的根。根在,人在。根没了,人就散了。”
酉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瞎子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独眼还是那么亮。他在漠北守了三年铁矿,挖了上百万斤铁料,打了十几万把刀。大胤的边军,有一半用的刀是他打的。
“师父,”乌桓开口,“赵大河那小子,当户部主事了。正六品。”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正六品?比老夫当年强。”
乌桓挠挠头:“师父,您当年当过啥官?”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老子当年当过伙头军,管三百人的饭。那三百人,现在活着的不到十个。都死了,死在边关上。他们的刀,是老子打的。他们的命,是老子救不了的。”
乌桓沉默。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赵大河那小子,比老夫强。他能算账,能查贪官,能帮陛下管天下。老夫只能打刀。刀打好了,还得有人使。使刀的,就是赵大河这样的人。”
远处,京城的灯火明明灭灭。
三百个新科进士,各自回了各自的住处。有人兴奋,有人忐忑,有人睡不着觉。可他们都知道,从今天起,大胤的朝堂,不一样了。
赵大河蹲在桂花树下,把那本《天下粮仓》翻开,盯着第一页的数字,盯了很久。北境,年需粮三十万石。辽东,年需粮二十万石。西域,年需粮十万石。河西走廊,年产粮三百万石。江南,年产粮五百万石。
他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城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爹,”他说,“您说这京城,有多少人?”
赵大牛想了想:“不知道。可俺知道,他们都要吃饭。粮不够,就会饿。饿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人。你的账算明白了,他们就有饭吃。算不明白,他们就得饿肚子。”
赵大河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