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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的织布坊里,一百架织布机同时响着。梭子穿过经线,打纬刀往下压,梭子再回来。这个声音是闷的,沉的,带着羊毛和麻线的涩劲儿,一百架叠在一起,像祁连山上的风穿过一整片松林。
刘大妞蹲在最前头那架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手里走得飞快。她织布的时候不说话,腰微微躬着,眼睛不眨。梭子从左到右,纬线压下去,梭子再从右到左。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年,做了一百万次,每一次的力道都一样。
王嫂蹲在她旁边,手里的梭子慢了半拍。她有心事。
“刘大姐,您说这织布坊,能开多久?”
刘大妞手里的梭子没停。左,压,右。左,压,右。过了十几梭,她才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织布机的声音压不住它。
“开到百姓都能穿上新衣裳为止。”
王嫂低下头,手里的梭子快了。
申时三刻,凉州城东头的布铺。
铺子是新盘下来的,门板是新刷的桐油,招牌是新刻的,上面两个字:刘记。铺面不大,摆了三排木架子,架子上摞着织布坊的布。灰的,青的,褐的,本色的。没有染过,都是料子本来的颜色。
布价降了以后,凉州城里另外三家布铺关了门。他们的布从江南贩来,光运费就抵得上刘大妞一匹布的价钱。百姓用脚投了票。
那个白发老汉又来了。他买了布,回去让老伴做了身新衣裳,今天穿在身上来的。藏青色的褂子,同色的裤子,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老伴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了,缝的时候凑得很近,鼻尖快要贴到布面上。但是布是好布,穿在身上挺括,软和,风透不进来。
他又买了一块布,说要给孙子做件棉袄。他把布攥在手里,翻过来看,翻过去看,忽然低下头,舔了一口布面。
布是干净的。羊毛和蚕丝混在一起,带着一点草木灰的碱味,还有凉州日头的味道。他舔完,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布,也没见过这么实在的买卖。一斤面多少钱,一尺布多少钱,算得清清楚楚,不掺假。
“刘大姐,这布,真好。”
刘大妞蹲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凉州的老人都有这样一双眼睛,被风沙磨了一辈子,磨得发白,磨得不再清亮。但是里头的东西还在。
“好布,给好人穿。”她说,“您是个好人,该穿好布。”
老汉跪下去。膝盖砸在铺子里的青砖地上,又磕了三个头。刘大妞扶他起来,手碰到他的胳膊,那件新衣裳的袖子里头,胳膊细得像一根柴。
酉时三刻,狗蛋家门口。
天已经黑透了。凉州的夜是那种很深的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灯。歪脖子树站在院门口,树杈光秃秃的,上头挂着一弯月亮。
狗蛋蹲在树下,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这银子他攥了十年了,是他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银子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上头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眼睛里的光跟星星接上了。
刘大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手里攥着今天新织出来的一块布,还没来得及交到铺子里。她把手摊开,布团在手心里,很小的一团,展开来却很大,能裹住一个人。
“娘,”狗蛋开口,嗓子是哑的,他今年十三了,正在变声,“您真厉害。”
刘大妞把那块布攥得更紧了。她的手比布还粗糙,指节凸起,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染料。她盯着自己这双手看了一会儿,说:“厉害啥?就会织布。”
狗蛋转过头,盯着她眼里的光。她眼里的光跟星星不一样。星星的光是冷的,远的光,她眼里的光是热的,近的光。
“娘,您织的布,比江南的丝绸还好。”
刘大妞没有反驳。她把那块布抖开,披在狗蛋肩上。布落下来,裹住少年单薄的肩胛骨,像一层茧。凉州的风从祁连山上刮过来,穿过歪脖子树的枝杈,吹到布面上,被挡住了。
她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都漾开,像梭子划过经线。
“好。”她说,“往后,咱家就织布。你做生意,俺织布,石头念书。咱娘仨,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