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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未到,承天殿外汉白玉台阶上已站满了百官。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廊下的铜鹤香炉还没燃起来,冷风从阶下卷上来,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百官们三三两两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汇成一片。今儿个气氛比往日轻松些——科举改革成了,国子监新收了百来号寒门子弟,贪官杀了一批,边关也算太平。可户部尚书沈重山蹲在最前头,谁也不理,手里攥着本账册,独眼眯成一条缝。他那张老脸比锅底还黑,像是霜打过的茄子,又皱又苦。
昨儿夜里,他一个人在户部后堂坐到四更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宿,算来算去,国库还是见底了。
“沈老。”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嗓门不小,震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沈重山头也不回。兵部尚书铁成钢大步追上来,在台阶上跟他并肩站定。这老将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袍子浆洗得笔挺,可架不住他那张脸——满脸横肉堆着,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拉到下颌,新袍子也遮不住他浑身上下的草莽气。
“铁尚书。”沈重山依旧没抬眼,语气寡淡得像白水,“您北境那折子,老夫看了。五万边军的冬衣,去年就该换的,拖到现在。您打算怎么办?”
铁成钢那张刀疤脸抽了抽,挤出一丝苦笑:“沈老,您又不是不知道,国库空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了。能拖就拖吧。”
沈重山终于转过头来。他的右眼早就瞎了,左眼里却亮得吓人,像块烧红的炭。
“拖?”他把“拖”字咬得很重,“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边军的衣裳都烂了,刀子都卷刃了,还怎么打仗?你让他们光着膀子去跟北狄的骑兵拼命?”
铁成钢没说话。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毛。他把账册往铁成钢手里一塞,力道不轻。
“这是河西走廊的账。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卖了运到京城,得银三十万两。户部欠兵部的十二万两,还清了。”他顿了顿,独眼里的光忽然软下来,“剩下十八万两,陛下说了,拨给兵部。给北境边军换冬衣。”
铁成钢的手顿住了。
他翻开账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日期,第三遍什么都看不清了——眼眶里像灌了热汤,火辣辣的。他合上账册,喉结滚动了两下,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只挤出一个字:
“沈老……”
“别说话。”沈重山抬手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风听见,“北境边军五万人,一人一套冬衣,就是五万套。一套按二两银子算,是十万两。剩下八万两,给辽东边军换刀。他们的刀,也该换了。”
铁成钢握着那本账册的手背青筋凸起,他转过身,对着沈重山深深弯下腰去。沈重山没扶他,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别向一边,独眼望着殿檐上蹲着的脊兽,像是要看穿那石头,看到很远的地方去。
辰时正,钟响九声。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走出来,玄色衮服裹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凛冽。他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萧明华、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四位贵妃站在珠帘后面,这是李破特意安排的——他要让她们看看,这朝堂上的事,不比后宫简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福安尖细的嗓音刚落下,班列里便走出一个人来。是赵大河,新任户部侍郎。那个中了状元的寒门子弟,如今已经是从三品了,升迁之快,让满朝侧目。他走到殿中央,整了整衣冠,朝李破躬身一礼,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赵大河从袖中抽出奏折,双手呈上:“臣奉旨清查各地赋税,发现百姓负担过重。江南、湖广、河南、山东四省,赋税占百姓收成的四成。再加上徭役、杂派,百姓一年到头,所剩无几。遇上灾年,卖儿卖女的都有。臣请陛下下旨,减免四省赋税三年,让百姓休养生息。”
殿内嗡嗡声四起,像捅了马蜂窝。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脸色阴沉。四成赋税,减三年,那得是多少银子?谁来填这个窟窿?
李破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又一下。忽然,他笑了。
“减税?减多少?”
赵大河抬起头,目光清亮:“臣算过。四省一年赋税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减免三年,便是三百六十万两。这笔银子,可以从河西走廊的粮仓里补。河西走廊三年屯田,存粮六百万石。卖一半,得银三百万两。剩下的六十万两,从内库里出。”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沈重山迈步出列,在赵大河身边站定。他那个瘸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