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晕了?啧,真是不经折腾。”他有些遗憾地摇摇头,然后对旁边的保卫员吩咐道:
“把他弄到旁边那间空屋子去,随便扔个草席,别让他死了就行。这个老东西……”
他用手电光晃了晃瘫软如泥、散发着恶臭的易中海,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给他收拾一下,别真弄死了。林处长留着他们还有用。看好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更不准给他们任何吃的喝的,让他们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是!”保卫员们齐声应道,开始动手清理。
晚上七点,暴风雪似乎进入了短暂的喘息,风势稍减,
但雪依旧不紧不慢、执着地从铅灰色的夜空飘落,将天地间最后一点轮廓也温柔而坚决地掩盖。
轧钢厂那两扇厚重的铁门,在漫天飞舞的雪片中,被无声地、完全地推开,
露出外面那条早已被积雪覆盖、几乎与两旁荒地连成一片、难以辨认的道路。
没有口号,没有灯光,只有引擎低沉而压抑的轰鸣。
十二辆军绿色的“解放牌”CA10卡车,如同十二头从冬眠巢穴中悄然潜出的钢铁巨兽,
排成一条沉默的长龙,缓缓地、有序地驶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车头大灯只开了近光,昏黄的光束勉强穿透前方十几米的雪幕,照亮纷纷扬扬的雪花和凹凸不平的雪地。
庞大的车身覆盖着厚实的、墨绿色的防水雨布,雨布被绳索紧紧捆扎,在风雪中微微鼓荡,
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因正值下班后的空档,加上这恶劣的天气,厂区主干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在风雪中摇晃的、光芒黯淡的路灯,漠然注视着这支沉默而肃杀的车队悄然驶过。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很快就被风雪声吞没。
车队驶出厂区,拐上通往城区的道路,迅速分成三股,如同融入黑暗溪流的三支箭头,朝着东城区三个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扎了进去。
车厢内,是另一番景象。昏暗的篷布下,只有几盏挂在车架上的、蒙着深色布罩的马灯,发出极其微弱、仅能勉强视物的光晕。
八十名全副武装的保卫队员,挤坐在两侧简陋的长条木板凳上,随着卡车的颠簸,身体有节奏地轻轻晃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金属枪械部件偶尔碰撞的轻微“咔嗒”声,以及整理绳索、检查手铐的窸窣声。
空气浑浊,混合着人体的汗味、机油味、未散的枪油味,以及外面渗入的冰雪寒气。
每个人的脸,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都显得格外冷硬、肃穆。手,下意识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腰间冰冷坚硬的手枪枪柄,或者检查弹匣是否压满。
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和等待杀戮命令降临前的死寂。
他们知道目标,知道任务,知道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什么。沉默,是积蓄力量,也是最后的心理建设。
林武蹲在头车驾驶室与车厢的连接处,掀开篷布一角,眯着眼,死死盯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被雪覆盖的模糊街景。
手里攥着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鼓楼附近那个无线电修理铺的位置。
他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脸上的横肉在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着下车后的突击路线,控制点位,可能的抵抗和应对。拳头,无意识地捏紧,又松开。
赵四所在的二队车厢里,气氛同样凝重。赵四缩在车厢最里面,借着手电筒的微光,
最后一次核对着永丰粮站及周边地形草图,以及那棵作为死信箱标志的老槐树的相对位置。
他小眼睛里精光闪烁,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预案:
如果死信箱是空的怎么办?如果附近有暗哨怎么办?如果粮站的人不配合,甚至反抗怎么办?
他低声对旁边几个小组长重复着要点,声音又快又急,像吐出一串冰冷的子弹。
周雄带领的三队,目标最明确,也最敏感。雷栋的家,干部大院。
周雄坐在车厢中部,背挺得笔直,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偶尔滚动一下的喉结,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生擒雷栋,控制其家人,搜缴证据……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雷栋那张可能惊愕、愤怒、甚至绝望的脸,以及其家人可能出现的哭喊、混乱。
他默默回忆着出发前林动的叮嘱:“稳扎稳打,控制局面。”
他需要绝对的冷静,和铁一般的控制力。
车轮滚滚,碾压着积雪和黑夜,朝着既定目标坚定前行。
车厢内的肃杀,与车外风雪夜的死寂,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
……
保卫处,三楼指挥中心。
与车厢内的压抑沉默截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另一种紧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