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断点(2 / 2)

那晚他拿到了最佳创作人奖。奖杯是金色的,沉甸甸的。他站在台上,说了一段感谢的话,感谢家人,感谢朋友,感谢歌迷。没有提到她。她在台下坐着,鼓掌,微笑,和其他人一样。

十二月,香港红馆。十周年演唱会,连开三场。加场,再加场。歌迷从世界各地涌来,有人举着灯牌,有人穿着印有beyondlogo的t恤,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从头唱到尾,每一首歌都会唱。后台的走廊里摆满了花篮,歌迷送的信堆了整整一桌。黄丽清把那些信按日期整理好,放在一个纸箱里。家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纸箱,没有说话。

马来西亚两场,新加坡一场,场场爆满。唱到最后一场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还是唱完了最后一首歌。下台的时候,黄丽清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好攰。”她愣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好攰”。以前他不会说的。以前他累的时候,会有人替他累。现在没有了。“返去休息啦。”她说。他点了点头。

十二月三十一日,beyond与Ae的经纪合约正式到期。没有续约。

新闻发布会在香港某酒店举行。长桌后面坐着beyond四人,西装革履,神情严肃。台下坐满了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公关部的人先开场,说了一些感谢的话,然后宣布:beyond将加盟滚石唱片,未来将暂时不进行团体活动,各自发展。

台下立刻有人举手。“请问,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解散?”

家驹接过话筒。“唔系解散。系暂时休息。”他的声音很稳,“我哋需要时间沉淀,需要时间做自己想做嘅嘢。”

又有记者问:“那beyond还会不会重组?”

他笑了笑。“会嘅。一定会。”

另一个记者站起来,问题很直接。“今年六月的事故之后,《乐与怒》这张唱片在香港卖咗三十万张。你哋点睇?”

阿paul接过话头。“三十万张,系歌迷俾我哋嘅支持。”他顿了顿,“但系我哋更希望嘅系,歌迷钟意我哋嘅音乐,唔系因为我哋出咗事。”

台下安静了一瞬。家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多谢大家关心。我哋会继续做好音乐。”

记者又问到家驹的个人状况。“家驹目前处于单身状态吗?有无考虑几时结婚?”

家驹沉默了两秒。“私人问题,唔回应。”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记者没有追问。

发布会结束后,四个人在后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家强伸出手,阿paul搭上去,世荣搭上去,家驹最后搭上去。四只手叠在一起,压了压,松开。

“走啦。”家驹说。四个人各自上了不同的车。

后来的日子,家强和阿paul往影视圈发展。家强演了几部电影,配角,戏份不多,但被夸“有灵气”。阿paul做了一段时间的主持人,后来也演了些角色,偶尔在综艺节目里碰面,互相损几句。世荣转到了幕后,帮新人做唱片,有时候在录音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家驹也转到了幕后,帮别的歌手写歌,偶尔也唱,但很少。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制作上,培养新人,打磨作品。他教那些年轻人写歌的时候会说:“你写嘅歌,要自己钟意先得。唔好理市场要咩,理你自己要咩。”这话是他以前说过的,很久以前。

他还和单立文一起做了一张纯音乐唱片,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那张唱片卖得不好,但他很喜欢。他说:“音乐唔一定要有词,有词反而局限咗。”

四个人凑了二百六十万港币,把二楼后座彻底翻新了一遍。隔音墙,调音台,监听音箱,专业的录音设备。以前那个堆满杂物、夏天热得像蒸笼的band房,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录音室。完工那天,四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阿paul说:“好靓。”家强说:“好贵。”世荣说:“好用。”家驹说:“好。”

他们走进去,拿起各自的乐器。家驹弹了一个和弦,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干净、饱满、没有杂音。他抬起头,看着其他三个人。家强笑了,阿paul也笑了,世荣也笑了。他也笑了。那天晚上他们在新的band房里待了很久,没有录歌,只是坐着,偶尔弹几个音,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沉默。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是那种只有在一起经历过太多的人才能一起承受的沉默。

黄丽清没有去。她在家驹的行程表上把那一天标注为“私人时间”,没有安排任何工作。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煮了一碗面,吃了,洗完澡,看了会儿电视,然后睡觉。和每一天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家驹的床头一直放着一本相册。棕红色的封面,金色的字,写着“toylover”。他偶尔会翻一翻,从1986年的台北翻到1993年的吉隆坡,翻到最后那页空白,停一下,然后合上。他从来没有在那页空白上放过任何照片。也许永远不会放。也许那页空白,就是留给她的。

窗外,1994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相册的封面上,金色的字被光照着,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