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东京的夏天闷热而漫长。
家驹已经能坐起来了。护颈还戴着,硬邦邦的白色塑料卡着下巴,转头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要跟着转。骨痂愈合得不错,医生说再戴一个月就可以拿掉。他靠在床头,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铅笔夹在手指间,写写停停。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他放下笔,对家强说:“去睇下haylee。”
走廊很长,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家强推得很慢,怕颠到他。电梯在七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和楼上的冷白光不一样。家强敲了敲门,haylee妈妈来开的。看到家驹,她的眼神动了一下,那里面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阿姨。”家驹叫了一声。haylee妈妈点点头,侧身让开。“入嚟啦,佢醒紧。”
乐瑶靠在床头,枕头垫得很高。她的头发长了,披在肩上,脸色比上个月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看到家驹进来,她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快,很标准,嘴角弯上去,露出几颗牙齿,眼睛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就回到了原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接待员,面对一个重要的客人。
“家驹哥,你好呀。”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多谢你嚟睇我。我好咗好多啦。”
家驹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被子上,很安静,很规矩。以前她会在他说话的时候揪被角,会在线头里绕手指,会在他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时用被子捂住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现在她的手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摆放整齐的物品。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好像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她看的是他的方向,不是他。
“好返就好。”他说。声音很轻。
她点了点头,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不多不少,刚刚好。“你都要好好休息。”她说。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移到窗台上那盆绿植上,移到输液架上,移到任何一个不用和他对视的地方。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隔着栏杆问他:如果有一天你还是我,但是你会发现我们之间没有连接点了,会不会很奇怪?他那时候没有听懂,问她这是什么问题。她说没什么,乱想的。现在他懂了。那个连接点,断了。
“你好好休息。”他说。她转回头来,又笑了一下。“嗯,你都要。”家强把他推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阿哥?”家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返去啦。”
走廊的灯是暖白色的,很安静。他靠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吉他,写过旋律,在旋转木马里捧过她的脸。现在它们放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握。
七月下旬,黄丽清拿到了Ae公司的工伤赔偿。一张支票,金额是.3美元。不是整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是日本人做事的风格。另一张是伤残年金,美元。她把两张支票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在离职申请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办理离职那天,她把自己工位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一个马克杯,一本笔记本,几支笔,一包纸巾。装进一个纸袋子里,拎着走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和来时一样。她转回头,按了电梯。
后来她成了家驹的私人助理。是他主动提的,她说好。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的交汇,没有心跳加速。只是工作。
她帮他安排行程,整理文件,接打电话。做得很好,不出错,不多余。她总是穿着得体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叫他“家驹哥”,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她把他的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不会迟到,从不会忘记任何一件事。她做得很好的。什么都很好。只是不会产生感情波动,不会有生理反应,不会有情绪变化。
对外,他们已经分手了。是家驹提出来的。他对兄弟们说,两个人因为性格不合,已经和平分手。后来再也没有人问过。
九月的东京,大阪音乐会终于举行了。场地比原计划的小了一半,安保多了三倍。家驹坐在舞台侧面的椅子上,护颈已经拿掉了,但还不能有大动作。他唱了《海阔天空》,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他看着那些举起来的灯牌,看着那些挥动的手臂,想起她说过:这首歌一定会成为永远的经典。她说对了。她总是说对的。
黄丽清站在侧台,手里拿着他的水杯和毛巾。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十一月,香港,创作人音乐会。这是事故之后家驹第一次在香港公开演出。上台前,他在后台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枚被他摸得发亮的拨片。黄丽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时间,在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敲了敲门。“家驹哥,准备上台了。”
他站起来,把拨片夹在指间。舞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他脸上没有阴影。《海阔天空》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掌声。不是那种疯狂的、尖叫的掌声,是那种克制的、带着心疼的掌声,像怕太大声会惊动什么。他唱到最后,声音有些哑,但没有停。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鞠躬,下台。黄丽清在侧台等着,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多谢。”他说。“应该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