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急诊室(2 / 2)

乐瑶妈妈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攥着隔离服的下摆,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想伸手去碰乐瑶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怕碰到那些管子,怕碰到那些胶带,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她的手悬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妹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妈咪喺度。”没有回应。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滴,很规律,很机械。乐瑶爸爸站在后面,手搭在乐瑶妈妈肩上。他的手也在抖。那抖动很轻微,但隔着隔离服都能感觉到。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日语。阿bee翻译:“时间到了,请出来吧。”乐瑶妈妈又看了一眼乐瑶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乐瑶的手指。那手指很凉,凉得像没有温度。她握了一下,松开。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乐瑶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滴。

乐瑶爸妈脱下隔离服,跟着阿bee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开着,医生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几张片子——CT,X光,还有几张化验单。他示意他们坐下,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箱。灯亮了,CT片上,肋骨断了几根,断裂的地方错开了一点,像被折断的树枝。脾脏的位置有一片阴影,那是出血点。

医生用日语说了一段,阿bee翻译。“手术已经顺利完成了。肋骨进行了固定,出血点全部处理。目前进入ICU观察术后情况。情况比较稳定,但还需要密切观察。如果接下来24小时没有异常,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乐瑶妈妈听完,肩膀松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绷紧了。24小时,还没过。乐瑶爸爸站起来,对医生鞠了一躬。“多谢你,医生。”他的声音很稳。医生站起来,回了一礼。

VIP病房里,黄妈还在骂。

“你哋两个——你哋两个真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气,带着心疼,带着后怕。她坐在床边,看着家驹的脸,手攥着被子角,攥得紧紧的。“你哋去日本做咩?去做音乐?做音乐做到跌落台?你哋——你哋想吓死我啊?”

家强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大姐站在黄妈后面,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小声一点。“妈,阿哥要休息……”

“我知佢要休息!”黄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但系我唔讲嘢我顶唔顺!”她转头看着家强,眼圈红了。“你哋两个细路仔,由细到大都系咁——玩音乐,玩到唔读书;夹band,夹到唔返屋企;而家——而家玩到入医院!”家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黄妈伸出手,拍了他一下,拍在他肩膀上,不重,但很响。“你仲企喺度做咩?坐低啦!”家强没动。她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一点。“叫你坐低听到未!”家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着头。大姐在旁边也挨了一下,被黄妈顺手拍在手臂上。“你唔好以为你冇事!”

大姐揉着手臂,没敢吭声,这明显是伤及无辜了。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推着小推车,上面的托盘上有几只注射液和药粉。她走到床边,轻声说了句日语。黄妈听不懂,但看懂了。她站起来,让开位置。护士将注射液混合药粉注入吊瓶的液体内,调整点滴的速度,然后托起家驹的肩膀,抽掉了家驹的枕头,护士把他放回去,整理了一下被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家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然后他动了一下,不是醒,是在睡梦里翻身,但翻不了——护颈圈固定着他的头,绷带固定着他的锁骨,他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动不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

黄妈凑过去。“咩话?你要咩?”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抽——吐了。胃液混着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从嘴角涌出来,淌在枕头上。黄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又立刻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家驹!家驹!”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皱着,脸更白了。吐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瘫在床上,喘着气,很轻,很急。

“医生——!叫医生!”黄妈的声音变了,尖了,破了。家强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去。护士先到,看了一眼,转身出去叫医生。主治医生来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还在飘。他走到床边,翻开家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收缩正常。又按了按他的颈动脉,脉搏还行。然后他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又检查了一下固定带。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对黄妈说了一串日语。阿bee在旁边翻译:“脑震荡引起的恶心呕吐,是正常反应。不用太担心。好好休息就会慢慢恢复。”

黄妈听完,肩膀松了一下。只是一下。她坐回床边,看着家驹的脸。他的眉头还皱着,呼吸慢慢平稳了,又睡过去了。黄妈伸出手,把他额头上那几缕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烫。

护士带着护工进来处理呕吐物,给家驹换了一瓶输液,又加了一针止吐的药。药推进去没多久,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稳了。黄妈坐在床边,看着那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一滴,一滴,一滴。很慢。她的眼睛盯着那滴液体的光,盯了很久。

家强还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大姐走过去,把他拉进来,按在椅子上。“坐低啦,企喺度做咩。”家强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黄妈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家驹。“你阿爸喺屋企等消息,我唔敢叫佢嚟,惊佢心脏顶唔住。”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打电话俾佢,话佢知冇事。话佢知——好快就会好返。”家强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黄妈又转头看他。“听到未?”“听到了。”“打电话。”

家强站起来,走到走廊。电话接通的时候,黄爸的声音很急,和平时那个慢吞吞的老头完全不一样。“点样?家驹点样?阿清点样?”家强握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阿哥醒咗一次,又瞓返。医生话……脑震荡,要观察。Haylee做完手术,喺ICU,医生话情况稳定。”“稳定?真系稳定?”“真系稳定。”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睇好你阿哥。阿清嗰边,你同佢屋企人讲,有咩需要,即管出声。你哋过去帮手。”家强应了一声。电话挂了。

他走回病房的时候,黄妈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手还攥着家驹的被角。大姐坐在旁边,也闭着眼。家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滴声很轻,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东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微光,把窗帘映成浅浅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