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手术灯灭了,又亮了。家驹被推出急救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的脸白得像纸,脖子上戴着固定护具,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护士推着床,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远。家强和世荣跟在旁边,手攥着床边的栏杆,指节发白,一步都没有落下,阿Paul留在手术室门口。VIP病房在顶层,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把人推进去,开始连接各种监护仪器——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贴在他胸口,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很规律,像一颗还在好好工作的心脏。血压袖带绑在他手臂上,每隔几分钟就自动充一次气,发出“滋滋”的声音。氧气管插在他鼻子里,透明的管子,贴在脸颊上,被胶带固定住。他的锁骨位置被绷带缠着,锁骨骨折,不算严重,但也要固定。颈椎轻伤,护颈圈要戴一段时间。脑震荡,医生说会头痛、会恶心、会呕吐,需要静养观察。
家强站在床边,看着那些仪器,看着那些线,看着那个被固定在床上的人。他伸出手,想碰碰家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他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家强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有一部公用电话。他掏出一把硬币,一个一个地投进去,投了三次才投完。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拨。国际长途,香港的区号,家里的号码。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接起来的是黄妈,声音带着睡意,沙沙的。“喂?边个?”“妈,系我。”他的声音很轻,怕吵醒走廊里的人,又怕说出来的话太重。
“家强?几点了你仲唔瞓?”她的声音还是懒懒的,没睡醒的样子。
他握着话筒,攥得很紧。“妈,你听我讲,唔好紧张。”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阿哥……家驹佢……”他的喉咙卡了一下,“佢喺日本,录节目嘅时候,出咗意外。”话筒那边没有声音。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吸气,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终于吸到了第一口空气。“咩……咩意外?”黄妈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是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佢……从台上跌落嚟,呜呜呜.....”他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到他妈妈在喘气,一下一下的,很重。“而家……而家点啊?”她的声音在发抖。“做完手术,喺病房。医生话……脑震荡,颈椎轻伤,锁骨骨折。人醒咗未……仲未醒。”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妈,你过嚟啦。仲有……你帮打电话俾Haylee屋企,Haylee佢……”他的声音更轻了,“佢重伤,要做手术。肋骨插到内脏,而家仲喺手术室未出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他听到他妈妈在叫大姐的名字,声音很大,很急,不像平时那个说话慢慢吞吞的黄妈妈。“小意!小环!起身!你细佬出咗事!”电话被搁在桌上,没挂,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家强握着话筒,听着那边的忙乱——脚步声,说话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过了很久,黄妈的声音又回来了,近了一点,稳了一点。“我哋即刻过嚟。你喺医院等住,唔好走开。”她顿了一下,“Haylee屋企,我会打电话俾佢哋。你唔使担心。”电话挂了,忙音很长。
家强把话筒放回去,靠在墙上。
乐瑶在里面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肋骨骨折,骨折端错位,刺破脾脏,内出血。开胸手术。这些词是医生说的,通过翻译阿bee,变成一串没有温度的中文,砸在三个人耳朵里。家强记得阿bee说“刺破脾脏”的时候,阿Paul的拳头攥紧了,世荣他自己站在那,腿有点软。
手术进行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从白色变成暖白色,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从白变成蓝。久到家强打了好几通电话——打给在香港的大姐,打给二姐,打给妈妈。每一通电话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你听我讲,唔好紧张。”每一通电话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我哋即刻过嚟。”
傍晚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妈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很差,眼圈是红的。大姐和二姐跟在后面,一个拎着包,一个扶着黄妈的手臂。再后面是乐瑶的爸妈——乐瑶妈妈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乐瑶爸爸走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胳膊,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家强从长椅上弹起来,跑过去。“妈——”黄妈没看他,直接往病房走。家强跟在后面,像一条被雨淋湿的小狗。病房门推开的时候,黄妈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看到床上那个人——戴着护颈圈,脸上没有血色,手臂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滴,很规律,很机械,像一颗不会停的心脏。
黄妈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家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家驹的额头。很轻,像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你点解咁唔小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走廊里,乐瑶爸妈站在ICU门口。门关着,上面贴着“谢绝探视”的红色标签。门上有一扇小窗,能看到里面的走廊,但看不到更里面。乐瑶妈妈站在那,盯着那扇门,像盯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她的手攥着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乐瑶爸爸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会冇事嘅。”他说。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抖。那抖动很轻微,如果不是站在他旁边,根本看不出来。
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用日语说了一串。阿bee迎上去,听了几句,转头对乐瑶爸妈说:“乐瑶情况暂时稳定,但还不能探视。医生在观察。”乐瑶妈妈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乐瑶爸爸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
走廊的另一头,黄小意和世荣提着几袋东西走过来。便利店的袋子,透明的,里面装着饭团、三明治、还有几瓶茶。黄小意走到乐瑶妈妈面前,蹲下来。“阿姨,买咗啲嘢食,你同叔叔食啲啦。”乐瑶妈妈摆摆手,声音很轻:“暂时食唔落。多谢你。”
黄小意没有走开。她把袋子放在椅子上,然后伸出手,揽住乐瑶妈妈的肩膀。“Haylee冇事嘅,好快就会好返。”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乐瑶妈妈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黄小意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乐瑶爸爸在旁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ICU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用日语说了一串。阿bee翻译:“可以探视了,三十分钟。需要穿隔离服。”乐瑶妈妈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乐瑶爸爸扶住她。两个人跟着护士走进更衣室,穿上隔离服——蓝色的,从头罩到脚,只露出眼睛。口罩戴上去的时候,乐瑶妈妈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门开了。
ICU里面的灯很亮,白得刺眼。乐瑶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部分被各种管子覆盖着——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的管子连着吊瓶,一滴一滴的,很慢。胸口缠着绷带,从腋下一直缠到肋骨,厚厚的,白色的,被胶带固定住。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管子贴在脸颊上,被胶带贴得死死的。监护仪在床头,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很规律。血压的数值在屏幕上闪着,红色的数字,一会儿变一下,一会儿变一下。她的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卷卷的,有几缕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