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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文武之佐(1 / 2)

听完赵砚那番关于“龙有龙的活法,狗有狗的用处”的话,刘茂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狗……的用处?

他刘茂,堂堂京城刘家子弟,哪怕是个庶子,也自幼读书习字,自诩聪慧,心比天高。如今,却要被人比作一条……狗?而且,还是一条“有用”的狗?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现实将他浇醒。

是啊,他不是龙,甚至连浅滩的泥鳅都算不上。他就是一条狗,一条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却又不甘于现状的狗。在京城刘家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他扑腾不起半点水花,只会被淹没。而在这里,在这大安县,在赵砚这条“浅滩之龙”面前,他或许……真的只能做一条有些用处的狗?

做狗,至少还能活着,还能有口吃的,甚至……还能偶尔狐假虎威,咬一咬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所有的骄傲、矜持、不甘,在残酷的现实和赵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脆弱。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最终归于一种认命般的灰白。他抬起头,看着摇椅上那个气定神闲、仿佛掌控一切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那些矜持、那些自以为是的谈判,是多么的可笑。

“龙有龙的活法,狗有狗的用处……”刘茂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赵砚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官袍,随即,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紧接着,他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极为郑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赵……不,主公!”刘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刘茂愚钝,今日方知天高地厚,方晓自身斤两。承蒙主公不弃,点醒于我。茂,一介庸才,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唯读过几年圣贤书,识得几个字,略通文墨,或可为主公处理些文书琐事,草拟些往来公文,出些馊主意。茂不敢求高官厚禄,只求他日主公成就大业之时,能念在今日微末之功,许茂一隅安身之地,护我娘亲与幼妹周全,茂便感激不尽,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至死方休!”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赵砚确实有些意外。他猜到刘茂会服软,会求饶,甚至会提出一些合作条件。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所有尊严和矜持,行此大礼,以“家臣”、“门客”自居,将身家性命和未来,都押在了自己这个几个月前还是“泥腿子”的人身上。

这不仅仅是被逼到绝路的无奈选择,更像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赌注。赌他赵砚,这条“浅滩之龙”,真有化龙飞天的那一天。

“你……想清楚了?”赵砚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地上跪伏的刘茂,“你终究是刘家子弟,哪怕是个庶子。跟着我,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京城,更可能与刘家彻底决裂。你所求的,只是你娘和妹妹的平安?你自己呢?不想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地回去,让那些曾经轻看你、践踏你的人,都跪在你面前吗?”

刘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和屈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压抑的火焰。

“想清楚了,主公。”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京城刘家,于我而言,早已是枷锁,是樊笼,而非归处。我在那里,永远只是主母眼中一根碍眼的刺,是兄弟们可以随意取笑鄙夷的庶出子。回去?回去做什么?继续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吗?至于让那些人跪在我面前……”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茂有自知之明,凭我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但若是……若是主公您,有朝一日能走到那一步,茂作为您门下走狗,或许也能沾些光,远远地看着那些人惊慌失措的样子,便也心满意足了。”

他顿了顿,再次叩首,声音恳切:“茂所求不多,真的不多。只愿娘亲和妹妹能脱离苦海,平安喜乐。至于我自己……能追随主公左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不负此生了。若主公不弃,茂愿签下卖身契,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公一身!”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放到了尘埃里,也将未来的一切,都寄托在了赵砚身上。他不是在谋求合作,而是在祈求收留,祈求一个庇护,一个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赵砚沉默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刘茂,这个曾经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京城子弟,此刻却像一条被雨淋湿、无家可归的野狗,在向他摇尾乞怜,只求一个栖身之所。

良久,赵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卖身契就不必了,我赵砚用人,不靠那一张纸。我信你今日之言,也记住你今日之求。但丑话说在前面,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背叛。今日你既认我为主,他日若生二心,行那不忠不义之事……”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莫说逃回京城,便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定会将你揪出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娘亲,你的妹妹,也必会因你今日之诺,受你背信之累。这后果,你可能承受?”

刘茂浑身一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前甚至沾上了灰尘:“刘茂,谨记主公教诲!此生若负主公,天地共弃,人神共诛,叫我刘茂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好。”赵砚点了点头,脸色稍霁,“记住你今日的誓言。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赵砚门下之人。只要你忠心办事,我赵砚,必不负你。”

“谢主公!”刘茂这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才站稳。再次看向赵砚时,眼神已然不同,少了几分之前的算计和游离,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和……归属感。

“坐。”赵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些,“既然是自己人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

刘茂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聆听训示的模样。

“大安县,如今已尽在我掌控之中。疫病,除了三德乡、牛家寨等少数几处尚在清理,其余地方,已基本扑灭,秩序正在恢复。”赵砚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茂心中暗自凛然。这才多久?从疫病爆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两个月,赵砚不仅控制住了大安县的疫情,竟然已经将整个县彻底掌控在手?这份手段和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赵砚继续道:“大安一县之地,终究太小。我们的药,我们的粮,能救更多的人,也能做更多的事。所以,平阳县,横山县,我已派人着手布局。最迟半个月,必有结果。届时,我需要可靠之人前去坐镇,梳理地方,安抚民众,将这两县,也如大安一般,牢牢握在手中。”

平阳县?横山县?!

刘茂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砚。他竟然……不声不响,已经将手伸向了邻县?而且听这口气,竟似十拿九稳?什么时候的事?为何自己这个“代县令”,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旋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头皮发麻。他瞬间明白了赵砚为何坚决不肯将“神药”献出去换取功劳。这哪里是胆小怕事,这分明是……所图甚大!他根本不想做什么“救世主”,不想去博那虚无缥缈的朝廷封赏,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资源!他要趁着这席卷北地的浩劫,这朝廷无力、官府瘫痪的乱世,悄无声息地扩张自己的势力,做那割据一方的……枭雄!

“雀吞龙蟒……闷声发财……”刘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原来赵砚的野心,远不止一个大安县!他是想借着这场鼠疫,鲸吞周边,成为这明州之地,隐于幕后的无冕之王!

想明白这一点,刘茂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兴奋,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赵砚的野心越大,实力越强,他这条“狗”的地位,岂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若真能成事,莫说接回娘亲和妹妹,便是让她们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也绝非痴人说梦!自己这个“从龙之臣”,哪怕只是微末之功,也足够光耀门楣了!

“主……主公神机妙算,深谋远虑!属下……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刘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但有所命,刘茂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赵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眼下,我打算让应熊去平阳县,他勇武有余,镇得住场面。至于横山县……”他看向刘茂,“你可愿往?”

横山县?让我去?

刘茂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这是……委以重任?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主公信重,刘茂敢不从命!只是……属下虽读过些书,处理过些县衙文书,但对如何治理一方、安抚流民、应对疫病,实在毫无经验,恐有负主公所托……”

他说的倒是实话。让他写写画画、出出主意还行,真让他去独当一面,管理一个刚刚经历瘟疫、百废待兴的县城,他心里实在没底。

赵砚似乎早有所料,淡淡道:“无妨。横山县那边,我已有人先行布置。你过去,主要是以我特使的身份,协调各方,处理文书,安抚士绅,将我的意思传达下去。具体的事务,会有人协助你。你若觉得心里没底,可以先从副手做起,多看,多学。”

副手?刘茂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赵砚的用意。这是给他一个缓冲和学习的台阶,也是观察他能力和心性的机会。他若贸然答应独当一面,反而显得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