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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西沉。
千织坐在廊下,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安静地望着月亮沉落的方向。
童磨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他像是终于确认了千织不会再突然消失,紧绷了千年的神经松懈下来,竟就这样偎着人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唇角此刻微微放松,显出几分难得的、近乎稚气的安宁。
伊之助也睡着了。
他原本是紧挨着千织坐的,不知何时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来,最终抵在了千织另一边的肩膀上。
千织没有动。
轻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阿舞……
……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千织侧过头,白衣的仆从恭敬地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捧着一封信。
“千织大人。”
仆从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您的信。是……是加急送来的。”
千织微微一愣。
这么晚了,谁会送信来?
他小心地将肩上的两个脑袋轻轻挪开,动作极轻,却还是让童磨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寻找什么。
千织将旁边的软枕塞进他怀里,童磨立刻抱紧了,重新沉沉睡去。
伊之助倒是没醒,只是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听不清的字。
千织起身,接过仆从手中的信。
信封很素净,没有任何落款,只有三个字——
“千织收”。
字迹锋锐凌厉,力透纸背,仿佛写字的人将满腔的情绪都灌注在了这一笔一划里。
可千织认得这个字迹。
他的手微微一颤。
……
信很短。
“我在老宅。”
“等你。”
短短六个字,让千织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等他。
月亮已经完全沉落,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微光。
黎明将至。
他转身看向廊下那两个睡得正香的身影,唇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等我回来。”
他的身影在晨风中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樱色微光,消散在庭院里。
黎明前的平氏故宅,笼罩在一天中最深沉的寂静里。
这座复刻了千年旧貌的宅邸,每一处廊柱、每一片瓦当,都精准地还原着记忆中的模样。
无惨坐在廊下,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他的膝上放着那个木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信件和那支裂纹遍布的发簪。
他的手指搭在盒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千年的雕塑。
他在这里坐了一夜。
不,他在这里坐了无数个夜晚。
从千织消失的那天起,他就习惯了这样坐着。
看月亮升起,看月亮沉落,看天光一点点吞噬黑暗,又看黑暗一点点吞噬天光。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像是被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噩梦里。
唯一不同的是,今夜他写了一封信。
把信寄了出去。
千织一定能收到他的信。
——如果他感应的没错,那个人…真的……回来了的话。
这是一个荒谬的、可悲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奢望。
可他别无选择。
除了等待,他什么也做不了。
晨光渐亮。
天边泛起金色的霞光,那是千织最后留在他眼中的颜色。
无惨闭上了眼。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像风吹过竹叶。
可它偏偏又那么清晰,清晰到足以刺穿无惨用时间筑起的、厚厚的壁垒。
他没有睁眼。
是幻觉吧。
这么多年来,他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脚步声了。
像少年时千织受邀过来陪伴他,在这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像后来变成鬼之后,互相依偎的每一分,一秒……
每一次,他都满怀期待地望过去,入目,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回廊,和回廊尽头摇曳的树影。
每一次希望,都是一次凌迟。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了。
更近了。
然后——
“阿舞。”
一个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那声音太轻,太温柔,像是穿过漫长时光、跨越生死边界,终于抵达的呼唤。
无惨浑身一震。
他猛地睁开眼。
晨光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
他看到了。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逆着初升的朝阳,墨色的长发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青绿色的眼眸清澈如昔,此刻正微微弯起,倒映着他的身影。
——是他的千织。
——是他的、消失了的、让他痛了、悔了的千织。
“……”
无惨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涌冲撞,最终却只能化作一个破碎的气音。
然后,他看到千织在他面前蹲下身。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与他平视,近得能看清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阿舞。”
千织又唤了他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无惨冰凉的脸颊。
“我回来了。”
………
无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抱住千织的。
他只记得当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脸颊的瞬间,他这么多年来筑起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轰然崩塌。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眼前的人死死抱进怀里。
真实的。
温暖的。
“千织……千织……千织……”
他一声声地唤着,像是要把这些年里缺失的所有呼唤都补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千织的肩头,浸湿了他的衣料。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太蠢……是我……”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为那些没察觉的温柔,为那些该死的、愚蠢的、可悲的偏执和骄傲。
千织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无惨的背,就像当年那个病弱的少年,安抚着化鬼后用暴虐和嘶吼掩饰不安的平禾舞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
无惨的哭声渐渐平息。
“……这次,还走吗?”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千织肩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千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轻柔而坚定:
“不走了。”
“不会再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童磨的信寄出后不到一天,猗窝座便第一个赶到了。
他几乎是日夜兼程,从遥远的北方小镇一路狂奔而来。
当他出现在极乐教门口时,浑身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大口喘着气。
“千……千织大人……真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目光越过前来开门的仆从,拼命往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