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霜刃分辉(1 / 2)

连续三日的表面巡查,风入松依足了神界规程,查阅卷宗,询问官员,巡视城防与供奉织霞元君的主庙,所得皆是冠冕堂皇的奏对与无懈可击的“盛世景象”。萧玦与瑶光公主最初的惊疑不安,在发现这几位“上神”似乎并未立刻发难后,逐渐被一种故态复萌的、掺杂着侥幸的傲慢所取代。接待愈发流于形式,宫中夜夜笙歌依旧,甜腻的香气与金玉的光芒,几乎要让人忘记凤筱那日的冰冷指控与火独明眼中燃烧的灰烬。

师徒四人却异常沉默。火独明身上的暴戾之气愈发内敛,沉凝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时云掌心的沙漏,三色流质已完全转化为一种沉滞的淡金,流速缓慢得近乎停滞;朱玄把玩骨铃的次数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深,时常望着皇宫深处某个方向,若有所思。凤筱则几乎成了影子,除了必要的露面,大多时间独处,赤瞳幽深,无人知晓她在以何种方式“感知”这座城。风入松夹在中间,既感压力如山,又觉无力深入,只能按部就班,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第四日深夜,骤雨突降,冲刷着云锦城厚重的脂粉气。一道狼狈不堪、浑身泥泞的身影,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风入松等人下榻的驿馆大门,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语无伦次,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寒冷而破碎嘶哑:

“大、大人!救……救命!城西……城西七十里外,黑风山……矿、矿洞!那里……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来人是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老矿工,一只眼睛浑浊无光,另一只却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与濒死的惊骇。他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与咳嗽,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黑风山的矿洞,名义上是官方开采某种稀有“暖玉”的官矿,实则是萧玦与瑶光公主暗中操控的一处人间地狱!他们专事搜罗、诱拐、乃至强行掳掠城中及周边的残疾之人:四肢不便者、聋哑盲者、脑部受损神志不清者、甚至只是有些痴傻口不能言者……将这些被社会遗弃、无人问津的“废物”,秘密运往那深入山腹、阴寒刺骨的矿洞。

“里面……太冷了,滴水成冰……好多人的手脚,早就冻得没知觉了,不听使唤……可监工的鞭子不管这些,慢了就打,倒了就踢……”老矿工伸出自己一双布满冻疮、关节扭曲变形的手,颤抖着,“吃的?一天就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馍,一碗照得见影子的稀汤……病了?就给两片不知什么做的黑药片子,吃了浑身发烫,能接着干,可人……人就更糊涂了,好多兄弟,吃着吃着,就再没醒过来……”

他提到那些智力障碍、无法表达痛苦的人,被铁链锁在矿洞最深处最寒湿的角落,如同牲畜,在黑暗中挖掘,在寒冷中麻木,无声地生,无声地死。

“没人要,没自由,没尊严……死了,就拖出去,扔进后山的乱葬坑,连张破席子都没有……”

老矿工是少数因年轻时下矿染了寒毒、导致半盲,却侥幸因一次小塌方被当作“尸体”扔出后,挣扎逃出的幸存者。隐姓埋名多年,如今听闻“上界神仙”入城查案,才冒死前来,说出这埋藏了不知多少冤魂的秘密。

……

驿馆内,灯火通明,却死寂如墓。

风入松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粉碎。他身为清流台主事,自诩熟知下界疾苦,却从未想过,在织霞元君香火笼罩、号称“锦绣仁德”的云锦城下,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灭绝人性的魔窟!那些华丽宫殿、那些虔诚祷告、那些“繁盛安康”的颂歌……此刻全都化作了噬人的嘲讽!

“混账。”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地狱岩浆中挤出的低吼,轰然炸响!

是火独明。

他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炸药,霍然起身,身下的黄花梨木椅在磅礴气劲下瞬间化为齑粉!那双瞳孔中,冰封的灰烬彻底炸开,化作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焰!并非针对老矿工,而是直指皇宫方向!他周身炽烈的气息再也无法抑制,空气被灼烧得扭曲,驿馆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柄“醉春风”伞在他手中嗡嗡震颤,天蓝的伞面与粉嫩的桃花,此刻映着他暴怒的脸,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反差。

“萧!玦!瑶!光!”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味,“好一个‘仁德爱民’!好一个‘虔心供奉’!原来你们的神坛,是用这等血肉尸骨垒起来的!”

死活不改的性子。

时云掌心的沙漏,那沉滞的淡金色流沙骤然倒流!虽然只有极其微小的一丝,却意味着这片区域某段被强行“修剪”或“凝固”的悲惨时间,因这血泪控诉而产生了剧烈的因果反弹!他空茫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如刀,穿透雨夜,刺向黑风山的方向。

朱玄缓缓站起,手中骨铃无风自鸣,发出低沉压抑、仿佛万千冤魂同时呜咽的声响,铃身上那些扭曲的符文疯狂蠕动,散发出冰寒刺骨的怨愤与杀意。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那是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面。

“风大人,”朱玄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风入松浑身一颤,“这,算不算‘异状’?够不够……‘一查到底’?”

风入松嘴唇哆嗦,冷汗如雨。这岂止是异状!这是足以震动上界、颠覆信仰根基的滔天罪恶!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为何神王会默许这几位“尊客”参与,为何凤筱当初会用那样冰冷彻骨的言辞描述这对父女!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治理不善,这是披着神眷外衣的、彻头彻尾的魔行!

“查!立刻去查!”风入松几乎是嘶吼出来,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规矩,“调集随行神卫!传令云锦城护城军……不!他们不可信!立刻以神界符诏,封锁黑风山区域!任何人不得出入!凡有阻拦者,以叛界论处!”他深知,一旦此事坐实,云锦城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不必劳烦护城军了。”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响起。

是凤筱。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依旧灯火辉煌的皇宫方向。赤色的瞳孔中,那簇幽暗的火焰已化作一片冰冷的、毫无波动的深渊。她没有看老矿工,也没有看暴怒的众人,只是轻轻抚摸着颈间微温的玄天仪吊坠。

“矿洞里的‘人’,要救。”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但有些人,比矿洞里的监工,更该先‘处理’。”

她转过身,赤瞳扫过暴怒的火独明、气息凛冽的时云与朱玄。

“师傅,”她第一次,在天枢阁外,如此清晰地称呼他们,“皇宫里的戏,看了四天,也该腻了。”

“既然他们喜欢建神坛,喜欢把人推下去……”

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今晚,我们就去帮他们……”

“……拆了这坛。”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晃,已从窗口消失,融入瓢泼雨夜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涅盘真火灼烧雨水的焦灼气息。

火独明瞳中怒火更炽,长啸一声,红衣猎猎,化作一道灼热的流星,紧随而去!醉春风伞在他身后展开,伞面桃花在雨中竟片片飞旋,带起凌厉的罡风!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称呼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