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彯坐在车内一侧,于窗隙里眺着雪中街景,凝神回想方才说话时,观柳凝神闲气定貌。
似乎……
调换军械的事早有了断。
相较他扶路所遇风雪,上京这场春雪要来得温柔,恰似美人舞袖轻扫的梨瓣,飞落史家誊写过半的汗青史卷。
望着漫天无绪的飞雪,于驰行的马车内,齐彯胸中忽然有股难言的震栗。
兀自平复许久,他后知后觉地悟思明了——
那是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一路的耳闻目见实在太过震憾,使他本能地对南旻的未来有了忧惧。
稽洛山下虎视眈眈的渠夜羌人、与盘踞南旻数百年的世家争利的大索貌阅、隐身上京官场伺机而动的奸细……
诚危矣!
他不知,内忧外患的南旻还能撑多久?
各处将起的纷乱须用何种代价才能压制?
国之大事,不是他一个铁匠该想的,他也管不得。
可大厦将倾,身处其下的人如何能不忧惧?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螳臂虽纤亦须当车,蚍蜉纵微必将撼树!
乱世之中,势微者唯有聚力求存,方能照见一线生机。
凉雪拍上齐彯的额,很快被体温融化。
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醒过神,长舒一口气,将思绪抽离虚渺的“将来”。
俄而,人声渐喧,马车缓缓停靠道旁。
“大人……连山楼到了,请您移步。”
车夫下得地,手拢縻绠,向车内喊道。
齐彯匆匆瞥了眼窗外,探身打起毡帘,从车里出来,小心踩上积雪的青石道。
连山楼之所以冠名“连山”,盖因此地有座二三丈的土丘,小山一般矗在水边。
连山楼便是在土丘西南、东北方位各起一座三层小楼,两处有复道架于丘上,连通二楼,又于土丘上立亭设景,供客往来玩憩。
因南楼临水,紧挨着上京内最大的水泊——镜湖。
客于楼内凭窗远眺,镜湖烟水茫茫,颇具雅意,故而深受那文人骚客、风流名士的青睐。
车夫将马车停在南楼外。
齐彯下得车来,举目望见连山楼前垂挂长串的大红纱灯,楼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走近些,又见灯上有金粉涂鸦成字。
次第读来是则咏红梅的五言诗。
观其笔力秀劲挺拔,依稀可见牧尘子之书道遗风。
“春荣千枝茂,夏感万碧发。
“秋霜暂为友,大雪覆同归。
“明朝苍茫里,丹朱绝所有。
“不见众芳艳,但惜朔风哀。”
齐彯驻足诵诗之际,楼里一位管事迎出门来,带笑揖手见礼,“外间冷,贵客若要等人,还请随某先入楼中小坐。”
“不急。”齐彯摆手,“门前灯上这首红梅诗写得极好,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管事愣住,眼珠子转了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答说:“这……贵客也将我问住,除夕夜里落了场大雪,楼中梅发傲雪,东家叹为瑞雪吉兆,遂邀座中诸客吟诗咏梅,此诗为之冠,至于作诗者谁,客不愿留名,楼里实在是不知呀!”
见齐彯看着门前纱灯出神,似乎爱极了那诗,管事讨好地说:“恰好今日又雪,北面梅径上也有两株朱砂野梅绽放,客若有心赋诗,大可登楼赏雪品梅。”
未料齐彯转眄摇头。
踱来檐下,赧然笑道:“我来赴约,不会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