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十月的风从苏门答腊东海岸吹过来,带着赤道的湿热,也带着稻花特有的清香。
陈阿土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看着眼前那片金黄色的稻浪,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笑。他已经六十八岁了,从五岁起就跟着父亲在水田里刨食,整整六十三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稻穗压弯了腰,每一穗都沉甸甸的,像挂满了金珠子。他弯下腰,用手掌托起一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沉,是真的沉。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觉得老天爷是长眼睛的。
“阿土叔!阿土叔!”远处传来年轻人的喊声,“李教授来了!已经到了村口了!”
陈阿土浑身一激灵,扔下手里的稻穗,撒开脚丫子就往村口跑。六十八岁的人了,跑起来像一阵风,连脚上的草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
村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李振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年轻农民一起查看一株刚拔出来的水稻——根系发达,分蘖超过二十根,每一根都挂满了谷粒。
“这一株,有效穗二十三个,”李振邦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穗平均一百八十粒,结实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成了,真的成了。”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陈阿土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李振邦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下来了。
他满脸泪痕,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一把抓住李振邦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裂口和老茧,却握得那样用力,仿佛抓住了这辈子所有的指望。
“李教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根本止不住,越抹越多。
“一亩地八百多斤,”他掰着手指头算,手指在发抖,“十亩地就是八千多斤。”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紧紧攥着李振邦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李教授,你是活菩萨。”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在他六十八年的人生里,他只对两样东西跪过——祖宗牌位和庙里的观音。现在他有了第三样。
李振邦摇摇头。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远处正在另一片试验田里弯腰查看水稻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脚站在水田里,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他弯着腰,一只手托着一株沉甸甸的稻穗,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不是活菩萨,”李振邦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才是。”
陈阿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陈启,兰芳的国父,他们叫他“总理事”。可在陈阿土眼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愿意赤着脚踩进泥水里、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一起种地的年轻人。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他带着全家老小从印尼逃过来的时候,身上只剩半袋薯干和一条破毯子。他的大儿子在逃亡路上发高烧,没有药,只能硬扛,最后烧坏了耳朵,从此半聋。他的小女儿饿得皮包骨头,哭都哭不出声来。他们登上邦加岛的时候,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只能趴在路边的小水沟里像牲口一样喝水。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可现在,他有十亩地,每亩产八百多斤粮。
他缓缓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泥水浸湿了他的裤子,硌人的石子隔着薄薄的裤腿扎进他的膝盖,他一动不动。他面朝陈启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额头都实实在在地磕在泥土上。
第一个头,是为了那十亩地。
第二个头,是为了那个在半路上烧坏了耳朵的儿子,和那个差点饿死的女儿。
周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他。好几个年纪大的农民,悄悄红了眼眶,默默地跟着跪了下来。
远处,陈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腰,朝这边望了一眼。他看到跪了一地的农民,愣了一愣,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把扶起陈阿土,声音有些急切:“阿土叔,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陈阿土不肯起来,膝盖像生了根一样扎在泥地里:“总理事,你受得起。你受得起这三个头。”
陈启的眼眶红了。他使劲拽着陈阿土的胳膊,声音微微发颤:“阿土叔,兰芳不是封建王朝,不兴这一套。你给我磕头,不如好好种地,多打粮食,把日子过好。你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陈阿土终于被搀了起来。他站在陈启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阿土叔,我听说你家老大耳朵不好,找不到活干?让他到县里的粮库去上班吧,看库房,活不重,一个月有四十块工资。”
陈阿土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李振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角也湿了,但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稻田。
风吹过来,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轻声歌唱。
---
十月底,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摆在了陈启的办公桌上。
周文泰亲自送来的。这个平日里沉稳得像一座山的中年人,今天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总理事,数字出来了。”
陈启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一九七六年兰芳粮食总产量:一百二十万吨。
全国人口口粮需求:九十万吨。
饲料用粮:十万吨。
工业用粮:五万吨。
储备粮:十五万吨。
自给率:百分之一百三十三。
陈启的目光在这一串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百二十万吨。这个数字放在中国或者美国,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对于兰芳这个刚刚建国七年的小国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每一个兰芳人,从今天起,碗里不会再空。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对比表格。一九七零年,兰芳粮食自给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也就是说,一大半的口粮都要靠进口,用那些辛辛苦苦赚来的外汇去买米。那时候,国际米价稍微涨一点,兰芳的市场上就会出现恐慌。他记得一九七二年,泰国大米价格暴涨百分之三十,兰芳国内立刻出现抢购潮,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龙,有人在排队的时候打架,有人插队被推倒踩伤,甚至有老人在队伍里晕倒。
那一年,陈启三天三夜没合眼,满世界地找粮源,跟泰国人谈、跟越南人谈、跟缅甸人谈,低声下气地求人卖米给他。
现在不一样了。
一百三十三。这个数字不仅意味着吃饱,还意味着安全——粮食安全,国家安全。
他沉默了很久。
七年了。七年里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想起一九六九年,第一批逃难者从印尼各地涌上邦加岛的时候,那些人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具会行走的骷髅。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求他给口吃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一半给那个母亲,那天晚上他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想起一九七一年,粮食还要靠进口,国库里的外汇少得可怜,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那时候财政部的人来汇报,说外汇储备只够买三个月的粮食。他听完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窗外的星星暗了又亮,他一动不动。
他想起一九七三年,李振邦跪在试验田里,从几百株试验水稻中找到了第一株理想株型的高产水稻。那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跪在泥水里,捧起那株水稻,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老泪纵横,浑身都在发抖。他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喊:“找到了!找到了!”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哭了。
那是兰芳农业的转折点。
从那以后,高产水稻在兰芳的土地上一亩一亩地推广开来,从几百亩到几千亩,从几千亩到几万亩,从几万亩到几十万亩。李振邦带着他的学生和助手,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户一户地教,手把手地教农民怎么育秧、怎么移栽、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他晒得像一块黑炭,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现在,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
陈启合上报告,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很平静:
“文泰,告诉各省,从明年一月一号开始,粮食敞开供应。价格降到成本价——每公斤大米,定价两毛钱。”
周文泰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两毛钱……”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心里算了一笔账。市场上现在的米价是四毛五,降到两毛,等于降了一半还多。这意味着政府每个月要在粮食补贴上投入一大笔钱。
但他没有提出异议。他知道陈启的脾气——在吃饭这件事上,总理事从来不算经济账,只算人心账。
“还有,”陈启继续说,“用储备粮建一个‘粮食银行’。”
周文泰抬起头,有些困惑:“粮食银行?”
“对。”陈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他桌上的文件。
“粮食银行,就是国家把储备粮存起来,不是放在仓库里落灰,而是作为平抑粮价的工具。遇到灾年,粮价上涨,粮食银行就开仓放粮,把价格压下来。遇到丰年,粮价下跌,农民卖粮难,粮食银行就大量收购,托住价格,不让谷贱伤农。”
他转过身,看着周文泰:
“要让兰芳的农民知道——不管外面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兰芳政府会保住他们的饭碗。天塌下来,有国家撑着。”
周文泰愣了几秒钟。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被这个决心震住了。粮食银行意味着政府要长期承担巨大的财政压力——建仓库要钱、储粮要钱、轮换要钱、补贴要钱。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每年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开支。
但他也明白另一层意思——兰芳不是那些大国,没有天量的耕地,没有庞大的战略纵深。兰芳能靠的,就是精准的政策和高效的组织。粮食银行,就是兰芳版的“藏粮于技、藏粮于地、藏粮于民”。
他重重地点头,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明白了,总理事。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陈启叫住了。
“文泰,”陈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告诉各省的省长——粮食敞开供应这件事,谁要是敢在中间搞小动作,克扣斤两、以次充好、优亲厚友,我不管他是谁,一律撤职查办。”
周文泰回过头,看到陈启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冷厉。
“是。”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跟着陈启干了七年,看着这个年轻人从一个流亡的政治领袖,一步步把一个漂在赤道线上的小岛建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国家。七年里,他们经历了印尼的封锁、经历了国际上的孤立、经历了粮食危机、经历了财政崩溃的边缘。
可他们都扛过来了。
而现在,他们终于让每一个兰芳人都能吃上便宜粮、吃饱饭。
他快步走向楼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
十一月的一个清晨,陈启把李振邦和林文正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这两个人,一个是兰芳农业的擎天柱,一个是兰芳工业的总设计师。把他们两个同时叫来,意味着今天要谈的事情,既关乎土地,也关乎工厂。
陈启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箭头——从东南亚指向欧洲、从欧洲指向北美、从北美指向南亚,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李振邦和林文正站在桌前,等着陈启开口。
陈启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东南亚,马来群岛。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区域,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棕榈油。”
李振邦愣了一下。作为农业科学家,他对棕榈油并不陌生——那是一种从油棕果实中榨取的油脂,几十年来一直被欧洲人用来做肥皂和蜡烛。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棕榈油?那种做肥皂的东西?”
陈启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种笑意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笃定,一种来自未来的笃定。
“不只是做肥皂,”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六十年代,欧洲人发现棕榈油可以做人造黄油。七十年代,美国人发现它可以做油炸食品——薯条、炸鸡、方便面,所有你们能想到的油炸食品,都离不开棕榈油。它的耐热性好、氧化稳定性高、价格便宜,是全世界最适合油炸的油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人的脸,确认他们在认真听。
“八十年代,它会成为全世界最重要的食用油。到了九十年代,它会成为生物柴油的主要原料——到时候,汽车烧的不再只是石油,还有棕榈油。”
他指着地图上的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整个婆罗洲和苏门答腊都圈了进去:
“现在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棕榈油,产自这两个国家。他们正在疯狂地砍伐雨林,大规模种植油棕。马来西亚的柔佛州、霹雳州,印尼的苏门答腊、加里曼丹——大片的原始森林被推土机推倒,烧成灰烬,然后种上整整齐齐的油棕苗。”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十年后,棕榈油会供不应求。二十年后,价格会翻倍。三十年后,它会像石油一样,成为战略资源——谁控制了棕榈油,谁就控制了全球食品工业和生物能源产业的命脉。”
林文正皱起了眉头。他是个务实的人,不喜欢听太遥远的东西,他关心的是眼下——资金、技术、市场、产业链。
“总理事,”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您是想让我们也种油棕?”
“不是‘也种’。”陈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是抢在别人前面,大规模地种。马来西亚和印尼已经起步了,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是零散的私人种植园模式,缺乏统一规划,效率低下,而且经常因为土地权属问题和土着部落发生冲突。”
他站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到窗前。窗外是雅加达的天际线——不,现在应该叫“兰芳城”了。远处有吊车在施工,新的楼房正在拔地而起。这座曾经被荷兰人统治了三百多年的城市,正在一点点地脱胎换骨。
“我们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优势,”陈启背对着他们,声音从窗前传来,“我们有未开发的荒地——苏门答腊东海岸、加里曼丹南部,有大片适合种油棕的荒地。这些荒地不是原始森林,是次生林和灌木丛,生态价值不高,开发成本低。”
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