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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知州衙门后堂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影子。朱由检换了身素蓝直裰,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着《通州志》,茶盏里的龙井已续了三回水。
刘世铎辰时三刻便来了,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素罗衫,袖口还沾着些许墨迹——这是他一贯示人的模样。他立在门槛外躬身作揖:“下官参见皇孙。昨夜仓廪查验已毕,不知今日可还有吩咐?”
朱由检眼皮都没抬,指尖捻过书页,淡淡道:“刘知州且去忙公务罢。我昨夜思量,这粮价案牵连甚广,非一时可察。今日便在这后堂歇歇,看看地方风物志,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倒叫刘世铎心头一紧。他偷眼打量那少年——朱由检神色恬淡,真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宗室子弟,哪还有昨夜在永丰仓里那般锐气?可越是这般,刘世铎越觉脊背发凉。他在官场浮沉五载,深知这等反常的平静,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皇孙若需查问什么,下官定当……”
“不必。”朱由检终于抬眼,那目光温和得叫人捉摸不透。
“刘知州治通州五载,劳苦功高。我昨日也是心急了些,如今想来,查案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且去吧。”
刘世铎又站了片刻,见朱由检当真重新低头看书,只得诺诺退下。走出后堂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耳听里头动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再无其他。
这反倒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午时刚过,陈锐来了。
这位北镇抚司千户今日换了身鸦青贴里,腰间的绣春刀未佩,只悬了块铜牌。他进堂便单膝跪地,抱拳请罪:“卑职无能,昨夜跟踪那从西厢房出去的人,在码头跟丢了。”
朱由校正坐在一旁剥莲子,闻言手一顿,莲子滚落在地上。
朱由检放下书册,不疾不徐地问:“当真跟丢了?”
“回皇孙,通州水路纵横,码头夜泊船只数以千计。那人乘的是无篷小舟,钻入漕船缝隙便失了踪迹。”陈锐垂着头,声音平直。
“卑职对此地确实不熟,跟丢也算正常。”
“正常?”朱由校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焦躁:“陈千户,你可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
陈锐依旧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却不言语。
朱由检看了兄长一眼,轻轻摇头。他起身走到陈锐面前,伸手虚扶:“起来说话。”
待陈锐起身,他才温声道:“兄长莫急。陈千户说得在理,强龙难压地头蛇,通州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陈锐的手上——那双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可此刻,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侧缘。这是锦衣卫审讯时观察嫌犯的小习惯,朱由检曾在宫里听老宦官提过。
他在紧张。
朱由校却已按捺不住,起身踱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五弟,不是为兄说你。咱们出宫已三日,父王的口谕你也听了,李实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案子查到此为止。如今刘世铎滑不溜手,陈千户又断了唯一线索,咱们还怎么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不如先回宫去。永丰仓的猫腻咱们已抓了现行,带刘世铎回京交差,也算是大功一件。何苦在此耗着,万一……”
“万一什么?”朱由检接过话头,神色平静,“万一父王怪罪下来?”
朱由校被说中心事,抿了抿唇。
朱由检拍了拍兄长的肩,转向陈锐:“陈千户先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陈锐行礼退出。待他身影消失在廊下,朱由检才叫来在门外候着的赵胜——这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宦官,生得白净,平日里负责传话跑腿。
“赵胜,你在通州可能打探到消息?”
赵胜苦着脸躬身:“回皇孙,奴婢的交情都在廊下房里。这通州码头虽也有宦官当值,可奴婢没拜过码头,一时半刻实在难打通关节。”
这话说得实在。宦官在外办事,靠的是同乡、同门、同司那层层叠叠的关系网。赵胜相对来说算是年纪轻,资历浅,在宫里也算勉强有些许薄面,到了这远离京城的通州,更是两眼一抹黑。
朱由检点点头,没责怪他。
这时朱由校又凑过来,眼睛忽然一亮:“五弟,要不咱们把刘世铎押回京去?诏狱七十二道刑罚,还怕他不招?”
“不可。”
朱由检想都没想便否了:“若如此行事,往后谁还敢信我们?抓一个刘世铎容易,可这通州上上下下多少官吏?今日咱们能押他,明日他们便敢抱团对付咱们。人心一失,再想查什么,就难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可字字都砸在要害上。朱由校听得一愣,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查又查不动,抓又不能抓,难道真这么回去了?”
朱由检没答话,只唤来李矩。
只见他躬身进来,身上那件半旧的葵花胸背青贴里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这是他刻意为之,在宫里,太过光鲜的宦官往往活不长。
“李伴伴,你去传个话给刘知州。”朱由检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就说我明日便启程回京,粮价案到此为止,让他不必再忧心。”
李矩眼皮微抬,又迅速垂下:“老奴遵命。”
待他退下,朱由校忍不住问:“真回去了?”
“虚晃一枪罢了。”朱由检吹了吹茶,啜了一口。
“刘世铎这种人,你越说要走,他越不信。咱们便做戏做全套,看看他如何反应。”
他放下茶盏,又道:“兄长且去歇息,我再找陈锐说说话。”
陈锐再次被叫来时,后堂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朱由检让他坐下,竟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陈锐连忙起身谢过,双手接过茶盏时,指尖微微发颤。
“陈千户在锦衣卫多少年了?”朱由检闲话家常般问。
“回皇孙,卑职万历四十年入卫,至今七载有余。”
“七年……”
朱由检点点头:“那该是熟谙卫所事务了。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千户——这锦衣卫与东厂,究竟是何章程?”
陈锐一怔,小心答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洪武十五年置,初设仪鸾司,后改拱卫司、亲军都尉府。至洪武二十八年,定制设指挥使一人,正三品;同知二人,从三品;佥事二人,正四品。下设南北镇抚司,南镇抚司掌本卫刑名,北镇抚司专理诏狱。”
他说得流畅,可见这些条陈早已烂熟于心。
朱由检又问:“那东厂呢?”
“东厂乃永乐十八年成祖所设,掌侦缉官民,隶司礼监。其缉事范围,与我卫颇有重叠。”陈锐顿了顿,“不过厂卫虽并称,实则东厂权势更重,我卫办案,有时也需禀报东厂掌印太监。”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朱由检摩挲着杯沿,目光似乎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壬辰年东事时,锦衣卫多有遣员潜行辽东、朝鲜,打探军情、绘制舆图,甚至深入敌后。听闻有缇骑为送一封密报,三昼夜驰骋八百里,抵京时人马俱殆,手中蜡丸仍紧握不松——这般忠勇,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