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矩急道:“然礼法……”
“礼法为人而设,非人为礼法所囚。”朱由检声音依然平和,却自有分量:“若拘泥字句,不顾实情,便是胶柱鼓瑟了。譬如《周礼》言‘天子九鼎’,今紫禁城中何止九鼎?时移世易,当通权达变。”
他见李矩仍欲辩,忽转话题:“伴伴乘浪船疾驰而来,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李矩被他一问,神色稍缓,叹道:“宫中暂无大事。只是奴婢今早得讯,知殿下竟出了朝阳门,心下惶恐,特来劝谏。殿下,通州此地非同小可,漕运咽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那赖三案牵扯出的惜薪司刘太监、顺天府王通判,其党羽未必甘心伏法。若知殿下至此,恐生不测……”
正说着,棚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锐手按刀柄,侧身望去——却是高大木疾步而来,至棚口躬身道:
“五爷,元孙殿下,皇太子身边的李实李公公已到通州,专程前来寻五爷!”
朱由校“啊”了一声,脸色微白:“莫不是父王知晓了,遣人来拿我回去?”
朱由检却摇头:“兄长勿慌。我等清晨方离京,此刻不过巳时,李实便已赶到——他定是得了消息后星夜兼程,绝非为兄长而来。”
他转向高大木:“李公公现在何处?”
“李公公先是通过徐公公联系的在下。”高大木低声道,“在下得讯后,已吩咐人将李公公引至通州漕运衙门旁的‘悦来客栈’,暂歇等候。”
朱由检点头,对李矩道:“伴伴既来了,便随我同去见见李实公公。”
悦来客栈是天字号房。
李实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手中捧着盏茶,却半口未饮。他已经年约五十许,面皮白净,眉目清秀,穿着身栗色贴里,外罩青缎褶子,一副宫中掌事太监的打扮。只是此刻那副从容气度里,隐隐透着一丝焦虑。
房门轻响。
李实抬眼,见朱由检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李矩、陈锐等人。他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奴婢李实,叩见五皇孙殿下。”
“公公免礼。”
朱由检虚扶一把,自在一张圈椅坐下,笑道:“公公星夜赶来,必有要事。可是父王有旨意?”
李实却先不答,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声:
“殿下,您这次着实有些孟浪了。”
他语气比李矩和缓得多,却更沉:“通州这地方,表面是商贾云集、百货流通的太平景象,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漕运衙门、仓场侍郎、各地会馆、漕帮脚行、乃至卫所兵痞,各方势力在此角力数十年,早织成一张大网。殿下持东宫令箭查粮价案,已触动许多人利益,如今亲涉险地,恐成众矢之的。”
朱由检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道:“公公所言,我岂不知?然正因这是龙潭虎穴,我才非要来闯一闯。”
他身子微向前倾,压低声音:
“粮价案查到今日,郑霄铭招出王通判,王通判又牵出惜薪司刘太监。可这些人都不过是台前傀儡。真正的黑手——那能将江南粮米操纵如臂使指、能在漕运关卡通行无阻、能让顺天府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势力,其根须必深植于通州这漕运总汇之地。”
李实沉默片刻,忽道:“殿下可听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朱由检眸光一闪:“公公何意?”
“漕运之弊,自宣德朝始,至今百七十余年,早成痼疾。”李实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耳语:“其间牵涉,上至王府勋贵,下至胥吏脚夫,数十万人赖此谋生。殿下欲以一己之力涤荡澄清,恐非但不能竟功,反会引火烧身。”
他抬眼,直视朱由检:
“不瞒殿下,奴婢此次前来,实是奉了皇太子殿下口谕——殿下命我传一句话:‘粮价案查到王通判为止,其余事宜,交由顺天府、漕运衙门自查。吾儿可即日返京,不必深究,此事暂交由他人办理!’”
话音落地,房中一片死寂。
李矩垂首侍立,眼皮微跳。
唯有朱由检神色不变,只轻轻“哦”了一声,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叩着。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父王这道口谕,是何时所传?”
“不满殿下!”李实道:“昨日申时小爷在慈庆宫接见了成国公、定国公、英国公三府派来的管事,又收了寿阳公主、永宁公主府递的帖子。诸家所言大同小异——皆言粮价案牵涉过广,若彻查到底,恐动摇国本,惊扰民心。”
朱由检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李实心头莫名一紧。
“动摇国本?”朱由检轻声重复:“好大一项罪名。却不知,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致使京师百姓易子而食的蛀虫在动摇国本,还是我这想揪出蛀虫的人,在动摇国本?”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正对通惠河,河上千帆竞渡,漕船如蚁。更远处,永丰仓、广盈仓、大运仓三座官仓的灰墙连绵如岭,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李公公。”朱由检背对着众人,忽然问,“你入宫多年,可曾去过京郊的义冢?”
李实怔了怔:“奴婢……不曾。”
“我去过。”朱由检道:“阜成门外施粥,见义冢新添了三十七座坟茔。守坟的老卒说,其中二十一具是饿殍——有老人,有妇人,还有七具是不足十岁的孩童。他们死时,怀里还揣着观音土。”
他转过身,目光清冽如寒泉:
“那些国公、公主府里的人,大约从未见过饿死的人是什么模样。他们只见府库中银钱堆积,只见宴席上珍馐罗列,只见这漕河上帆樯如林、粮米似山——便以为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却不知,那帆樯之下,是多少胥吏盘剥;那粮山之中,是多少血泪浸染;那太平表象底下,是多少冤魂在哭!”
朱由检毕竟在东宫威名远扬,李实一时之间被他目光所慑,竟一时语塞。
朱由检却已敛了激愤,恢复平静神色,走回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缓缓道:
“公公回去禀告父王:儿臣谨遵慈训,不敢违逆。然粮价案已查至半途,若骤然罢手,非但前功尽弃,更会打草惊蛇,令真凶得以隐匿。请父王宽限十日——十日内,不管彼时到底查到何种程度,吾必上呈案卷。届时是杀是赦,是究是放,全凭父王处置。”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若父王不允,便请公公直言——可是哪位国公、哪位公主,或朝中哪位大臣,向父王递了话,非要保下某个人?此人姓甚名谁,官居何职?儿臣愿当面与他对质,看他有何道理,敢以国本二字,为蛀虫遮羞!”
这番话说完,房中落针可闻。
李实脸上红白交替,半晌,长叹一声,起身拱手:
“殿下既然决心已定,奴婢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