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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之举,于自己而言是路见不平,于二子而言,却可能是灾祸的引子。掌柜不敢得罪他,却敢把所有的怒火转嫁到二子身上。而二子的师傅、师兄们,为了自保,也只会选择沉默。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上位者的一时善念,往往救不了下位者,反而可能将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
“走吧。”朱由检收回目光,迈步出了后院。
前厅里,檀香依旧袅袅,那些紫檀笔筒、黄花梨镇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鲁班像前的香炉里,三炷香刚刚燃到一半。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是朱由校再看向那些精巧的木作时,眼前总会闪过二子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和那双含泪却不敢言说的眼睛。
掌柜的恭恭敬敬地将他们送到门口,满脸堆笑:“几位公子慢走!日后若需要什么木器家具,尽管来小店!一定给您最好的手艺!”
朱由检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那扇飘散着木香与血腥气的朱漆门,街市上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耳中,卖货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轮的碌碌,与刚才后院那死寂一瞬的对比,格外刺耳。午后的阳光晃得朱由校有些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铺门,“苏式精工”的招牌在光下依旧气派。
朱由校有点闷闷不乐,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他喜欢木工,是真心沉迷于那些木料在手中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喜爱榫卯咬合时的严丝密缝,喜爱雕花纹路里的匠心独运。
可今天,那刨花堆上的鲜血,学徒二子恐惧的眼神像一道裂痕,将他熟悉的世界劈开了一道口子。他想起教导他的那些内书堂太监——那些头发花白、身上带着淡淡墨香和恭敬气息的先生们,他们摇头晃脑教他读过的书,“仁者爱人”、“君子远庖厨”、“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那些原本在纸上、在口中温润如玉的道理,此刻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走出巷口,朱由校终于忍不住开口:“五弟,那个二子他不会有事吧?”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走在熙攘的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
他知道兄长此刻心绪翻腾,那是对认知世界的冲击,是理想触碰冰冷现实后的茫然与不适。这是必经的一课,对他自己如此,对这位未来可能肩负更多的大哥,更是如此。
“不会,不过大哥——”
“大哥!”朱由检在一处卖糖人儿的小摊前略停,看着手艺人灵巧地捏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造型,声音平静地开口,仿佛刚才那一幕未曾发生一般。
“你方才在店中看那‘陷地深刻’的笔筒,觉得如何?”
朱由校愣了一下,没想到五弟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回答:“精妙绝伦,刀工入神,尤其是那山水的虚实……”
“是啊,精妙。”朱由检截断了他的话,目光从糖人移到兄长脸上:“这份精妙,需要那王师傅几十年如一日的专注,需要天赋,需要苦功。可你想过没有,王师傅年轻时,或许也做过‘二子’,他的手也可能被刻刀划伤过无数次,也可能因师傅一句不满意而战战兢兢。他能成为‘师傅’,是熬出来的,可能也是……运气。”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天下百工,但凡称得上‘手艺’二字的,哪一样不是这样?瓷器窑里怕烧裂的窑工,织机前怕出错的女工,甚至我们宫里的御厨,切菜伤手也是常事。区别只在于,有些代价为人所见,有些则永远掩于光鲜之下。掌柜的固然可恶,视学徒如草芥,但这也是这世道给他的手艺行盘算的一部分——用最低的代价,换取尽可能多的‘精妙’产出。我们今日所见,非此一家一店之特例,乃是世之常情。”
这番话比直接的安慰更让朱由校心中震动。五弟倒没有空泛地谈仁论义,而是把这件事放到了一个更庞大、更冰冷的规则体系里去看。如世间如此?那圣贤书里描绘的“仁政乐土”究竟在哪里?他学的那些道理,到底能改变什么?
宋晋和李矩默默跟在身后半步,不敢打扰两位皇孙的交谈。宋晋心中同样不平静,他久在宫中,还见识过比这更残酷的倾轧!
朱由校沉默良久,直到快走到街口,才低声道:“难道就没办法吗?既然看到了,知道了,总不能永远装作看不见吧?”
朱由检这次停下脚步,转身正视兄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大哥,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今日我们强令掌柜不得责罚,明日他自有百种方法找补。我们能赔一块紫檀的钱,赔不了这行业里千百块木料的‘规矩’。这规矩,连着生计,连着师徒伦常,甚至在某些人看来,连着技艺传承的‘严谨’。破之,需从根上着手,需有撬动这利益与观念枷锁的力量。”
他看着朱由校若有所思又带着不甘的眼神,知道今日的种子已经埋下。这冲击需要时间消化,或许会磨灭一些天真的热忱,但也可能催生出更切实的责任感。对于痴迷工匠之道的朱由校而言,或许未来他再看手中木料、眼中技艺时,会多一份对背后“人”的考量,这未必不是好事。
朱由检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这位兄长:“大哥!今日之事,你可以这么看待!”
朱由校怔了怔。
“大哥你身为元孙,身居高位,将来必定御统海内!但你爱木作的精巧,哪只是兴趣。”朱由检望向远处的天空道:“而这世上其他普通人,并非如此!所有的雅致,都是建立在无数个二子的血汗之上的。我们今日能救一个二子,明日呢?后日呢?这京城里,这天下间,又有多少个二子?”
朱由校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宫里那些巧夺天工的家具——那些他曾经赞叹不已的雕花大床、紫檀书案、百宝嵌屏风。他从未想过,这些物件在来到他面前之前,经历过怎样的过程。
也许,每一件精美木作的背后,都曾有一个学徒受伤的手;每一道流畅的线条,都浸着匠人多年的血汗。
“那我们不用了便是?”朱由校喃喃道。
而另一边,那家苏作木器铺的后院里,二子包扎好伤口,又被掌柜的叫到跟前。
“今天算你走运,遇上了心善的贵人。”掌柜的冷着脸。
“但店里的规矩不能坏。那块紫檀料子废了,虽然贵人赔了银子,可这耽误的工期、坏了的生意,总得有人担着。”
二子低着头,浑身发抖。
“从今天起,你每天多干一个时辰。伤好了之后,后院所有的杂活都归你。”掌柜的顿了顿,“还有,这个月的饭钱,扣一半。”
“是!掌柜”
二子答应后又赶紧道:“小的知错了……”
“知错?”掌柜的冷哼一声:“知错就好好干!再出岔子,直接滚蛋!”
他说完,拂袖而去。
二子站在原地,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满是木屑的地上。
角落里,王师傅放下刻刀,叹了口气。他走过来,塞给二子半个冷馒头。
“吃吧。”老匠人的声音很轻:“下次可长点心了!”
二子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