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噩梦重现(1 / 1)

方岩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金达莱正撑着树干,咳得浑身发抖。那咳嗽声很沉,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每一声都带着痰音。他弯着腰,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在皮肤,递过去。金达莱接过碗,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另一半灌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像石头落进井里。他靠在树干上,喘了很久。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跑了很远的路。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灰。但比昨晚好一些了。那些伤口开始愈合了,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愈合。手臂上那道被方岩清理过的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圈粉红色的新肉,很嫩,很薄,像婴儿的皮肤。那些布条上渗出的血也少了,从暗红色变成淡红色,从淡红色变成淡黄色。方岩坐起来,看着他。“发生了什么事?”

金达莱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冷光还在,但比昨晚亮了一些。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晚稳了一些。

“你们走后,我们在营地里等了很久。”他说。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每一页都要仔细看。“一天,两天,三天。金胖子每天都要爬到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去看,看你们回来了没有。那块礁石很高,很滑,他爬不上去,摔了好几次。朴嫂子骂他,说他不要命了。他不听。他就是要爬上去,爬上去看,看了又爬下来,说没看到。第二天又爬。”金达莱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后来呢?”方岩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叉把走了。”金达莱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北边,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他说他要去找你们。他往北走了。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走了。没有人送他。他走的时候,我们都还在睡。醒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只有他睡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坑。坑是凉的。他走了很久了。”金达莱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阿舟和阿浆。然后是海花海草和五妈。然后是金胖子一家。他们一个一个走的,往不同的方向,去找你们。我们等了很久。等到营地空了,等到棚子旧了,等到物资吃完了。然后我们也走了。往北走。去找你们。”

方岩的手握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他的阿妈走了。金胖子走了。叉把走了。所有人走了。去找他们。去找那些说“等我回来”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金达莱的声音继续着,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还在努力地流。“走了很多天。走到了那些有雾的林子旁边。走了进去。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你们。然后出来了。继续往北走。”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然后有一天,我们在一条河边休息的时候,看到一艘船从海上开过来。不是那种打鱼的船,是很大的船,铁壳的,有烟囱。烟囱里冒着黑烟,把半边天都染黑了。那船开得很快,比我们见过的任何船都快。它从海面上冲过来,像一头从水里钻出来的铁兽。”

“船上下来很多人。白皮肤的,黄头发的,拿着枪。枪管很长,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们从船上跳下来,踩在沙滩上,靴子扑通扑通的,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狗。他们看到我们,就围过来。不是一起围过来的,是从各个方向慢慢围过来的,像赶羊一样。我们跑,没跑掉。”金达莱的声音彻底抖了,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方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金达莱,等着他说下去。

“他们有一个头头。他们都叫他上校。那个人很高,很壮,穿着白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张面具。他走过来,看着我们,像看货物一样。他的眼睛从我们身上扫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像在点数。点完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闪过的光。”金达莱的手在发抖,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金胖子想护着伯母。他站在伯母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一脚踹过去。那一脚——金胖子那么重的人,被踹出去一丈多远,趴在沙滩上,起不来。他的脸埋在沙子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又趴下去,想爬起来,又趴下去。朴嫂子冲过去扶他,被旁边的人拉开了。”

方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像冰。

“石铁扑上去咬他。”金达莱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它那么大的熊,跑起来地都在震。它扑上去,张开嘴,朝那个人的头咬去。那个人没有躲。他只是一拳打在石铁头上。那一拳——石铁那么大的熊,被打得横飞出去,砸在树上。树断了,咔嚓一声,像被人掰断的筷子。石铁趴在地上,头歪着,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它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没有了。它想站起来,站不起来。腿在抖,撑不住身体,又趴下去。它看着我们,眼睛里有光。它在叫。那声音不像熊叫,像孩子在哭。”

金达莱停下来,喘了很久。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要炸开一样。韩正希递过水碗,他没有接。

“然后他朝我们走过来。”金达莱的声音彻底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和老朴冲上去。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但我们不能不动。我们冲上去,他一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掐住老朴的脖子。他像提两只鸡一样把我们提在半空。我们挣不开,打不动,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指像铁箍,箍在喉咙上,越收越紧。我听到自己的喉咙在响,嘎吱嘎吱的,像要被捏碎。老朴的脸变成了紫色,嘴唇发黑,眼珠子往外凸。我们以为要死了。他没有杀我们。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针管,针管是玻璃的,里面的药水是黑色的,很黑,像墨汁。他把针扎进我们脖子里。那针很粗,扎进去的时候,能听到皮肤被刺穿的声音,噗的一声。药水推进去,冰凉的,像冰水灌进血管里。那冷从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走到腿,走到脚。走到哪里,哪里就麻了,就软了,就不听使唤了。我们的手松开了,脚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他松开手,我们摔在地上,像两袋烂泥。动不了。手指头都动不了。眼睛也动不了,只能睁着,看着天。天很蓝,有云在走。云走得很慢。我们躺在那里,看着云,一动不能动。伤口也不长了。那些之前还在愈合的伤口,被那药水一打,就不长了。那些新长出来的肉,又开始烂了。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又开始渗血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死死的,连气都喘不匀。他把我们扔在地上,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但旁边的人笑了。那笑声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方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阿妈被带走了。金胖子被带走了。叉把被带走了。所有人被带走了。被那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被那艘铁壳的船,被带往南方。

这人就和一个机器人一样的说着:“他们把伯母、金胖子、叉把、阿舟、阿浆、海花、海草、五妈、白鱼、恩贞、熙媛——全部赶上船。叉把不肯走,被他们用枪托打。打了好几下,头破了,血流了一脸。他还是不走。他们把他拖上船。阿舟和阿浆护着海花海草,被他们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推搡着上了船。五妈抱着白鱼,白鱼在哭,哭得很响。五妈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哭。恩贞和熙媛也被带走了。两个小丫头手牵着手,走得很快,没有哭。金胖子被两个人架着,腿拖在地上,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沟。伯母走得最慢。她的腿不好,走不快。没有人催她。她一步一步走,走得很稳。她走到船边,停下来,回过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她看不到我们。我们躺在沙滩上,被那些人挡着。但她还是朝这边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上了船。石铁也被他们带走了。他们用网把它罩住,用铁链拴住它的脖子,拖上船。它的腿还在抖,站不稳,被拖着走。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躺着的方向。它在叫。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船开了。烟囱里冒出黑烟,把天都遮住了。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我们动不了。我们只能躺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开走,看着天变蓝,看着云在走。然后他们把我们也关进笼子里。运到那片海滩上。和其他人关在一起。”

金达莱说完,闭上眼睛。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跑了很远的路。他的嘴唇发白,干裂了,有几道口子,在渗血。他的手指抠进树皮里,指甲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睛,喘着气。

方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阿妈被带走了。金胖子被带走了。叉把被带走了。所有人被带走了。被那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被那艘铁壳的船,被带往南方。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画面。金胖子被踹翻的样子,石铁被打飞的样子,金达莱和朴烈火被掐着脖子提起来的样子。他的阿妈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她看不到他们。他们被那些人挡着。但她还是回头看了。看了很久。她在看什么?在看他们?在看那片海滩?在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老刀拄着黄刀,站在林子边缘,独眼盯着远处。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韩正希抱着小鹿,小鹿的五色光芒急促地闪,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她的脸上有泪痕,新的盖着旧的,亮亮的。她没有出声。只是抱着小鹿,把下巴搁在小鹿头上。

方岩开口,声音很轻:“南方。”

金达莱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光还在烧。朴烈火也睁开眼睛,脸上那道疤在雾气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老刀转过身,独眼盯着方岩。韩正希抬起头,看着他。方岩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他站得很直。他走到林子边缘,看着南方。那些雾气在阳光下翻涌着,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南方是海。是那些洋人来的方向。是那艘铁壳船开走的方向。是他的阿妈被带走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金达莱面前,蹲下来。“好好养伤。好了,来找我们。”金达莱看着他,点了点头。方岩站起来,看着韩正希,看着老刀。“走。”三个人从氤氲森林里走出来,朝南边走去。身后,金达莱和朴烈火靠在那棵树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金达莱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黄刀,刀柄上缠的鱼皮被汗水浸湿了。朴烈火靠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在雾气里拖得很长,像两条并排的线。方岩没有回头。他只是走着,一直走着,朝南边走。那里有他的阿妈,有金胖子,有叉把。有所有人。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