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撕破脸皮(2 / 2)

方岩又指了指那些笼子。这一次他的手伸得更直,指得更远,指向营地后面那个被歪脖子树遮住的角落。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枪口抬起来,对准方岩的胸口。那枪管很黑,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方岩停下来,没有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个洋人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两个人都没有动。

就在这时,老刀从红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拄着黄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右腿拖在沙地上,每一步都画出一个半圆。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些洋人,盯着那些枪,盯着那个用枪口对着方岩的人。他没有看脚下的路,没有看旁边的笼子,没有看任何别的东西。他只是盯着那些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那些洋人看到老刀,立刻紧张起来。枪口从方岩身上移开,转向老刀。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枪口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老刀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黄刀拄在沙地上,拔出来,又拄进去。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停。

有人喊了一声,两个洋人冲上来。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左边的那个一把抓住老刀的黄刀,往外夺。老刀的手握得很紧,刀没有被夺走,但他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右边的那个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的腿弯里。老刀的腿本来就不好,被这一顶,整个人跪倒在沙地上。他的手还握着刀,但使不上力了。那个洋人踩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黄刀掉在沙地上。

一个洋人用枪托砸在他后脑上。那声音很闷,像砸在湿木头上。老刀的身体晃了晃,趴在沙地上,不动了。韩正希的尖叫声从红树林里传出来,很短,很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然后断了。

方岩站在那里。他看着老刀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子里,后脑的布条被血洇湿了,暗红色的一团,慢慢扩散。他看着那些洋人把黄刀扔在一旁,刀落在沙地上,弹了一下,刀柄上缠的鱼皮沾了沙子。他看着他们用脚踢了踢老刀的身体,踢在腰上,老刀没有动。又踢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他们弯下腰,探了探老刀的鼻息,然后直起身,说了句什么,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晕了。方岩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颤抖,只是垂着。但那双眼睛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像刀锋。他盯着那个用枪托砸老刀的洋人——那人正弯腰捡起黄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掂了掂分量,摇了摇头,随手扔给旁边的人。方岩记住了他的脸。那张脸很白,颧骨很高,鼻子很大,嘴唇很薄,下巴刮得很干净,有一道小小的疤。他记住了那张脸。

两个洋人拖着老刀往营地里走。一个人拖着胳膊,一个人拖着腿,像拖一袋货物。老刀的头垂着,拖在地上,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韩正希从红树林里冲出来。她跑得很快,靴子陷进沙地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踉踉跄跄的。小鹿在她怀里颠着,五色光芒急促地闪。她跑向方岩,跑向老刀被拖走的方向。

方岩一把拦住她。他的手臂横在她面前,像一根铁棍。韩正希撞在他手臂上,被弹回去,差点摔倒。她站稳了,抬头看他,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别去。”方岩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韩正希浑身发抖,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衣襟上,落在小鹿身上。小鹿的光芒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她的手被方岩握着,走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洋人把老刀拖进那顶最大的帐篷里。门帘被掀开,黑洞洞的,把人吞进去,又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岩盯着那顶帐篷。盯着那扇放下来的门帘,盯着那顶灰绿色的帆布,盯着那些缝在帐篷上的线。他的声音很轻:“等天黑。”

韩正希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再动。小鹿在她怀里一明一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方岩转过身,走回红树林。韩正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得很慢,方岩走在前面,韩正希跟在后面,像很久以前他们从海边营地出发时那样。只是方向反了。那时候是往山里走,现在也是往山里走。但那时候是去探路,是去找答案,是去打仗。现在是去等人。等天黑。等那些枪口看不见他们。等那些洋人睡着。等那把砸在老刀后脑上的枪托,还回来。方岩蹲在红树林边缘,盯着那片营地,盯着那顶最大的帐篷。太阳又往西偏了一些,光线暗下来,营地里开始点灯。那些洋人把煤油灯挂在帐篷外面,光晕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那顶最大的帐篷没有点灯。门帘放下来,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方岩盯着那扇门帘,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