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的,太阳开始偏西了。
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脏水,颜色慢慢洇开,把云彩染成灰扑扑的。海面上的光也在变,从亮闪闪的碎金变成暗沉沉的铜板,波浪推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次都带走一点光。方岩蹲在红树林边缘,盯着那片营地,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再换一个。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片灰绿色的帐篷,没有离开过那些抱着枪的人,没有离开过那些笼子。
那些洋人开始生火做饭。有人从帐篷里搬出一口铁锅,架在篝火上,倒进水,扔进去什么东西,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有人从箱子里掏出罐头,用刀撬开,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在风里散成一条带子,飘向海面。那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是肉的香味,混着洋葱和咸盐的味道。方岩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没有理会。
那些抱着枪的人换了一班。之前站着的两个人走了,换了两个人过来。新来的人打了个哈欠,把枪靠在帐篷上,靠着木箱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旁边的人。两个人嚼着饼,低声说了句什么,笑了。他们的枪靠在帐篷旁边,离手不到三尺。
那些笼子里的人没有饭吃。没有人给他们送东西,没有人看他们一眼。那口锅煮好的东西,那些罐头,那些饼——都进了那些洋人的嘴里。笼子里的人缩在角落里,有的低着头,有的靠着栏杆,有的抱着膝盖。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孩子也没有动。方岩盯着那些笼子,盯了很久。没有人去那里。没有人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那些洋人吃完饭,把锅碗扔在沙地上,擦了擦嘴,回了帐篷。没有人收拾。没有人管那些笼子里的人。他们就像被遗忘在那里的货物。
“我得进去看看。”方岩说。
韩正希蹲在他身边,抱着小鹿,脸色一直没好过。她听了这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们手里有枪。”
“我知道。”
“那些人——”韩正希指着那些抱着枪的洋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像要哭出来,“他们会开枪的。”
方岩看着她。她的脸在红树林的阴影里有些发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是那种被恐惧烧过之后反而更亮的亮。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说“别去”。她只是说,他们有枪。方岩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他从红树林里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手掌摊开,什么都没有。万魂战斧别在腰间,斧柄朝后,从前面看不到。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沙子在脚下陷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很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营地里的人看到了他。蹲在篝火旁边的人第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饼。靠着帐篷的人跟着站起来,把饼塞进嘴里,弯腰去捡枪。有人喊了一声,方岩听不懂,但那声音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在跑,靴子踩在沙地上,扑通扑通的。有人在搬东西,把那些木箱子堆到一起,堆成一道矮墙,人躲在后面。方岩没有停。他继续走,一直走到营地边缘,停下来。
那些洋人围过来。不是一起围过来的,是慢慢聚过来的。从帐篷里出来的人,从篝火旁边跑过来的人,从木箱子后面探出头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枪,有步枪,有手枪,还有一个人端着一把短管的猎枪,枪口对着方岩的胸口。方岩放下手。动作很慢,手掌从头顶慢慢落下来,落在身侧。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笼子,做了一个“让我看看”的手势。他的手从胸口划过去,指向营地后面的方向,然后停在半空,看着那个年纪大些的洋人。
那些洋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在动,从方岩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腰间,从他的腰间移到他身后——身后什么都没有。那个年纪大些的洋人从人堆里走出来。他穿着和别的洋人一样的厚衣服,但围裙上多了一些口袋,口袋里插着笔和尺子。他的眼镜是圆框的,镜片很厚,在夕阳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走到方岩面前,停下来,说了句话。方岩听不懂。他又说了一句,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方岩摇了摇头。那个洋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句话,然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