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林东航与党委书记周明远,在清冷的老办公室里,进行了一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机锋的初会。一个问得直抵黄龙,六十亿资金的来路,非得问个明白;一个答得虚实相间,既要打消疑虑,又得护住根本。最终,算是勉强达成一个“联合审查”的折中方案,暂且将此事搁下,转入正题,商讨那棘手的美元债。
二人正就初步的调查方向和法律应对策略交换意见,说到要紧处,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份量,由远及近,直朝这间办公室而来。
周明远停下话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是海明同志来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进来一人。此人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短发,根根直立,已然花白,更添几分冷硬。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同样半旧的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脸庞黝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目光扫过来时,不带什么情绪,却有种穿透性的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你皮囊下隐藏的所有弯弯绕绕。
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边角都已磨得发白。进门后,目光先落在周明远身上,微微点头:“周书记。”声音不高,略带沙哑,但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井。
随即,那目光便转向了林东航。没有寒暄,没有笑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上下打量,如同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需要判定真伪和价值的文物。这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比周明远那种审慎的探究更直接,更冷冽,带着一股久经纪检一线、与各种魑魅魍魉打交道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戒备和审视。
“这位就是林东航同志吧?”他开口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省纪委,王海明。”
王海明。纪委书记。林东航心中了然。这就是卢政翰部长和周明远都提到过的,那位将要与他、与周明远共同执掌这艘新船的第三位关键人物,也是最后一块,或许是最硬的“压舱石”。
“王书记,您好,我是林东航。”林东航起身,伸出手。
王海明也伸出手,与他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异常有力,同样是一触即分。“坐。”他自己也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将那个旧公文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按在包上,坐姿端正得如同在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
三个人,呈三角形坐着。周明远在办公桌后,林东航和王海明在桌前。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因王海明的到来,又降低了几度。周明远是沉静的湖,王海明就是湖面上刮起的、带着冰碴子的寒风。
“海明同志,我们正在谈大昌矿业债务的初步情况。”周明远简单介绍了一句,算是打破短暂的沉默。
王海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林东航脸上:“林主任,你的情况,周书记和我大致通了个气。任命也下来了。既然是一个战壕的同志,有些话,我就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