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初会“监军”
上回说到,林东航在省委组织部走了一遭,与卢政翰部长进行了一番颇含深意的谈话,接着又从省国资委领回了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文件。这好比江湖好汉受了招安,领了官诰文书,从此便算是“体制内”的人了。只不过,林东航这“招安”,招得有些特别,不是走投无路,更像是自带干粮、披着锦袍,被请进来对付连朝廷正规军都觉棘手的“妖魔”的。
且说林东航回到下榻的酒店,与等候的沈晚晴简单用了午饭,并未多谈组织部之事,只道一切顺利。沈晚晴何等聪慧,见他眉宇间虽平静,却比平日多了三分凝练,心知这“顺利”二字背后,怕是波澜暗涌。她也不多问,只将一盏清茶推至他手边,自己继续对着笔记本电脑斟酌文稿。两人一室,静谧安然,外间的风雨,暂且被挡在了这方温暖之外。
简单的午后,林东航看了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将那份任命文件又取出看了一眼,轻轻吁了口气,将其收入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内。
今日的第二场“会面”,才是真正的戏肉——去见那位省委派来,与他搭档,或者说,来“看着”他的党委书记,周明远。
地点不在什么气派的机关大楼,按照电话里沟通的,是在省政府附近一处老院子里的临时办公点。这处置中心草创,百事待兴,连个固定窝都还没焐热。林东航倒觉得挺好,低调,不惹眼,正合他意。
车子七拐八绕,进了一条两旁长着高大槐树的僻静胡同。深秋时节,槐叶落尽,枝干如铁画银钩,衬得灰墙斑驳的院子更显清寂。院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只一个穿着朴素、眼神却很警醒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见了林东航的车,上前核对身份,方才放行。
院子不大,打扫得挺干净。正面几间老式平房,窗户还是木格子的。领路的年轻人将他引到东厢一间房前,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点经年累月审阅账册、报告磨练出来的那种特有的清晰和笃定。
林东航推门而入。
屋子果然简朴。面积不大,靠墙放着一排老式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盒和书籍,书籍多是经济、法律、审计类,还有不少马列毛邓的经典着作,书脊都被翻得有些毛了。
一张宽大的、漆面已然暗淡的老式办公桌对着门,桌上文件堆得整齐,笔墨纸砚俱全,最显眼的是一个搪瓷缸子,上面依稀可见“审计先进”的红字,掉了些漆。桌前两把木椅。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暖气似乎不足,屋里有些清冷。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正在看一份材料。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此人便是周明远。
年纪约莫五十二三,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苟。脸庞清瘦,颧骨略高,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显出几分不苟言笑的严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极其有神,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出的纹路,此刻看过来,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X光般的穿透力,能将人从外到里扫视个通透。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这间屋子一样,质朴,沉稳,却又透着股不容忽视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分量。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林东航同志吧?我是周明远。请坐。”
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稳,清晰,没什么多余的起伏。
“周书记,您好。”林东航皱皱眉头,没有坐而是走上前,伸出手。
周明远这才站起身,隔着桌子和林东航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微凉,很有力,一触即分。“一路辛苦。坐。”
两人落座。方才引路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给林东航也倒了杯白开水,又退了出去,带上门。屋子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桌上两杯白水袅袅升起的热气。
气氛谈不上紧张,但也绝不算热络。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审慎距离感的平静。周明远没急着寒暄,目光再次落在林东航身上,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林东航也坦然坐着,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任命文件拿到了?”周明远先开了口,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
“拿到了。刚从国资委过来。”林东航点头。
“嗯。”周明远也点了点头,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主任,”他用了正式的称呼,“你的情况,卢部长和我简单谈过。中心的情况,想必你也了解一些,初创,任务重,压力大。省委的期望很高。”
这些都是套话,但由周明远说出来,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我明白。一定尽力。”林东航的回答也简短。
“尽力是必须的。”周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却陡然尖锐起来,直指核心,“不过,在谈具体工作之前,有个问题,我必须先弄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林东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你承诺用来解决栾城大昌矿业美元债的那六十亿资金,来源是哪里?”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有周明远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直抵本质的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林东航心里早有准备。卢政翰的谈话是宏观的、原则性的告诫,而周明远作为即将与他朝夕相处、共同掌舵的党委书记,首要关注的,必然是这艘船最核心的“动力”和“燃料”是否干净、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