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些放学后的谈心，那些留在办公室写完的作业，那些悄悄塞进书包的小零食。
想起女儿后来说的那句话——“妈，我从小到大遇到的老师都很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师，看着她跑得通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藏都藏不住的焦急，轻声道：
“是。”
“我是蓝知的妈妈。”
孙丽雯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随即，那股气又提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仙女一样的女人，看着那双她看不懂的眼睛，轻声说：
“苏蓝知……是个很好的孩子。”
殷长安点头。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每天一个人上下学，那么远的路……”
孙丽雯的声音有点急，又有点怕说重了：“我……我送过她两次。那个距离，太远了。孩子太小了。”
殷长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可眼前那串倒计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她是外来者。
她还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过三小时了。
太多太多的话压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堵得她喘不过气。
不能说。
不能透露。
不能说出任何关于未来的事。
她试过钻空子，试过用隐晦的方式暗示什么——
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把那口血咽回去了。
咽得喉咙发紧，咽得眼眶发酸。
然后她拉住孙丽雯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些不能说的话压下去，只说出能说的那几句:
“老师，抱歉……我是蓝知的妈妈。”
“可我是个不合格的妈妈……”
“我现在……没有办法带她走。”
更多的话被涌上来的铁锈味堵回去。
她咽了一次又一次，咽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孙丽雯愣住了。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
她想问为什么不管孩子，想质问怎么能让孩子一个人每天往返三十多公里，想说很多很多作为一个老师的愤怒和不解。
可当她看向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恳求、悲哀、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深的愧疚，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砸得支离破碎。
一滴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滑落。
砸在地上。
也砸在孙丽雯心上。
同为母亲，她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推卸，不是逃避，那是……无能为力。
孙丽雯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那些有钱人家里的阴影手段，那些她只在新闻里见过的腌臜事，那些让一个母亲不得不和孩子分开的、说不出口的原因。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真的，没有办法吗？”
殷长安摇头。
“法律也不行吗？”
殷长安艰难地摇头。
孙丽雯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愤怒、那些准备好的质问，此刻全都堵在胸口，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忽然转头，看向学校大门的方向。
门卫室里，透过窗户还能看见那一堆精致用心的蛋糕，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她回过头，声音忽然冷静下来:
“你是她的妈妈。”
殷长安重重地点头:“我是！”
“你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殷长安看了一眼那串倒计时。
“三小时四十七分三十四秒。”
“等着！”
孙丽雯转身就跑。
她跑回学校大门，招呼婆婆，招呼门卫大爷，招呼几个路过的老师。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精美的蛋糕扛起来，跟着她快步上楼。
殷长安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反应过来什么，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黄金做的装饰品。
她快步走进旁边的甜品店，几分钟后出来，继续站在门口等。
她猜到了孙丽雯要做什么。
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里，音乐老师正带着小朋友们唱儿歌。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又欢快，唱着唱着就跑调，跑完调又笑成一团。
小殷蓝知坐在第三排，跟着唱，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教室门忽然被推开。
孙老师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抱着好多好多盒子。
音乐老师走过去，两个老师小声说了几句话。
音乐老师点点头，看了教室里的小殷蓝知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孙老师带着那些盒子走进来了。
小朋友们一下子安静了，好奇地盯着那些漂亮的盒子。
“同学们，”孙老师拍了拍手，“今天有个特别的事情要告诉大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殷蓝知身上。
“苏蓝知同学的家长，因为工作太忙，平时没时间照顾她。今天她好不容易抽出时间，特地来感谢咱们一年级三班的小朋友——”
“谢谢大家替她照顾苏蓝知同学。”
话音刚落，那些精美的蛋糕被一一放在每个小朋友的桌上。
惊呼声此起彼伏。
“哇——！”
“好漂亮！”
“是小熊！”
“我这个是兔子！”
“苏蓝知，你妈妈好好啊！”
小殷蓝知呆住了。
她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同学们惊喜的脸，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赞美，耳尖一点一点泛红。
然后孙老师走到她面前，把最后一个蛋糕轻轻放在她桌上。
弯下腰，声音很轻:
“苏蓝知，你妈妈在等你。”
她顺着孙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楼下，学校大门旁边。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这边，像是在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小殷蓝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仙女姐姐！
不对——
是妈妈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