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雯刚刚下课，站在走廊上，看着眼前那群小萝卜头嬉戏打闹，眼里漾着笑意。
走廊里，一群小萝卜头正在嬉戏打闹，笑声像一串串铃铛在楼道里滚来滚去。
多可爱啊。
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豁牙或者刚长出来的新牙。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等自己女儿长大一点，是不是也这样。
也会在课间和同学疯跑，也会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今年产假刚结束，她一回来就接手了一个一年级班。
刚上小学的孩子们，什么都不适应——上课坐不住，下课找不到厕所，放学找不到家长。
她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
但刚刚回到办公室，看见自己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身体上的疲惫一下子就被心里涌上的暖意取代了。
折纸做的千纸鹤，歪歪扭扭的小花，画着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的蜡笔画——每一张都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孙老师节日快乐”。
她正一样一样看过去，教导主任抱着几束鲜花走进来，挨个放在老师们桌上。
“今天是教师节，最近开学季大家都辛苦了。”主任笑着说，“今天又是周五，学校决定提前放半天假，中午就放学了。大家好好休息。”
办公室里响起小小的欢呼声。
孙丽雯也跟着笑，笑完忽然想起来——得打电话回家，让婆婆别送饭了。
电话响了两声，刚刚说完话，那边传来婆婆懊恼的声音：“哎呦！我今天做了糖醋排骨，还想着早点给你送来呢！我都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孙丽雯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果然，学校大门外，婆婆正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站在门卫室旁边。
“妈，那我今天就早点吃午饭吧，我现在就下去。”
她匆匆和同事们打了个招呼，快步往楼下走。
走到学校大门，在门卫室门口看见了婆婆。
还没走近，就听见婆婆正和门卫大爷唠嗑，唠得热火朝天。
“哟，这些家长都这样，一到孩子身上就大方得不行！”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点咋呼。
“可不是嘛！”门卫大爷接话，“这些蛋糕这么好看，还都是有图案的，小孩就喜欢这种。就算是自己做的，那也得花上不少钱噢。”
“这种有图案的，外面不得四五十一个哇？这一堆少说要千把块吧。”婆婆啧啧称奇。
“谁说不是呢？但小孩喜欢嘛。”
婆婆啧啧两声，又嘀咕起来：“我看我也得去学学这个烘焙。以后我家孙女要是喜欢，我这个做奶奶的不会做，那多丢份儿！”
孙丽雯哭笑不得地走过去。
“妈！”
婆婆一回头，看见她，立马眉开眼笑：“哎呦雯雯来了！快来快来，排骨还热着呢！”
门卫大爷一看她来了，忽然想起什么，往身后一指。
“哎，孙老师你来了正好！刚好有事要跟你说——你们班娃娃的家长带了些东西来，说是给你们班娃娃分享的。”
孙丽雯一愣：“我们班的？”
她顺着门卫大爷的手看过去——门卫室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摞精致的蛋糕盒。透明的盒盖下，一个个造型可爱的小蛋糕安静地躺着，有小熊的，有小兔子的，有花朵的，每一个都做得精致漂亮。
“对啊！”门卫大爷点头，“就你们班那个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女娃娃家的。不怪人家长得好哦，她妈妈也长得跟个仙女似的。”
孙丽雯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叫什么来着……”门卫大爷挠挠头，“是那个……苏蓝什么来着？”
孙丽雯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苏蓝知？！”
“对对对！就这个名字！”
她一把将手里的饭盒塞回婆婆手里，转身就往外跑。
“她家家长呢？！什么时候来的？！往哪边走的？！留电话了吗？！”
她一连串问话砸出来，人已经跑出好几步。
婆婆在后面喊：“雯雯！饭！饭！”
她顾不上回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蓝知的家长！
她带这个班三十五个孩子，其中让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苏蓝知。
从开学到现在，她没见过苏蓝知的家长！
报名那天，来的是家里的司机。
她当时问了一句“孩子家长呢”，司机含含糊糊说“在车里”。
她往外面看了一眼，确实有辆黑色的车停在校门口，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接送也从来没见过人——因为根本没有接送。
一个七岁的孩子，每天自己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上学放学。
她一个老师都担惊受怕的，她也想过去家访。
送过两次苏蓝知回家，第一次去，她试着联系家长，只联系到一个佣人，客气地打发她走了。
第二次去，她坚持要见家长，佣人进去通报，出来时还是那句话，“夫人不方便”。
后来她找同事打听，同事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有钱人家里腌臜事多了去了，你掺和进去，搞不好祸及家人。
她知道同事是为她好。
可每次看到苏蓝知，她就忍不住。
好好一个孩子，整得跟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
可那孩子聪明，懂事，乖巧得让人心疼。
第一天上学，别的孩子又哭又闹，拽着父母不肯撒手。
苏蓝知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别人，在学别人，在观察这个陌生的环境。
晚上回家孙丽雯才回过味来——那孩子第一天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居然在察言观色。
那不是七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每次看见苏蓝知怯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她就想起自己家里那个小小的人影。
如果有一天，她闺女也这样站在别人面前，也这样没人管，也这样沉默着不肯说家里的事——
她得多希望有个人能拉她一把？
后来她刻意多观察苏蓝知。
发现这孩子聪明，懂事，学东西很快。
但那双眼睛，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她试着跟孩子聊天，想问问家里的事。苏蓝知抿着唇，低着头，轻轻巧巧地就把话题绕开了。
绕不开的时候，就沉默。
她不知道那孩子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个需要每天独自往返三十多公里上下学的孩子，一定过得不容易。
所以她一直在找机会。
一直想见见那个“家长”。
此刻，她终于抓住了。
孙丽雯跑出校门，四处张望。
很快，她看见了。
校门斜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门卫大爷说得没错——跟仙女似的。
她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孙丽雯顾不上打量，冲过去喊：
“您好！请问您是苏蓝知的妈妈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吸引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向她。
孙丽雯没注意到，那女人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试探什么，一层一层地往深处探。
七品，不行。
六品，不行。
五品，四品，三品，二品……
到二品的时候，那东西忽然从虚无中凝实，落在她掌心。
也就在这时，她转过头，看向孙丽雯。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
孙丽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脑子空白了一秒。
真的……像仙女。
不是那种化妆出来的精致，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孙丽雯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定住了。
但她顾不上多想，踩着矮低跟，快步跑过去。
孙丽雯没注意到，那个女人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像是在等她的出现。
“您好，我叫孙丽雯，是苏蓝知的班主任。”孙丽雯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您是……她的妈妈吗？”
殷长安看着她。
看着这个跑得头发都有些乱了的年轻女老师。
看着她眼里那份焦急，那份关切。
她忽然想起资料里写的那些话。
想起那些年，这个老师是怎么一次次想联系苏家人，然后一次次被敷衍，一次次在看见小蓝知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