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办案点的谈话室,灯光被调节到一种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适中亮度,
墙壁是淡米色,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冷静、客观甚至略带压抑的氛围,
专门为了消解被审查对象的心理优势,迫使其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问题上。
冯玉刚已经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将近十个小时。
最初的惊恐、愤怒、侥幸、对外的期盼,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绝对的寂静和与世隔绝中,渐渐被更深的焦虑、孤独和恐惧所取代。
他试图回忆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
思考外面的人会如何营救自己,
甚至设想过各种狡辩和对抗的方案。
但每当他想到“省纪委督导”、“方信”这些字眼,
想到被带走时方信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一股寒意就不由自主的从心底冒出。
他知道方信,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背景和作风,
更知道他对自己、对赵骏、乃至对丁市长那批人,
恐怕是抱着不查清楚誓不罢休的决心。
门被无声的推开。
方信和陆建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静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式打印机跟在最后,
顺手关上了门,并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电脑,准备记录。
方信在冯玉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陆建明则坐在侧方。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冯玉刚。
冯玉刚下意识的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想摆出点气势,
但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和眼中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只剩下强撑的狼狈。
“冯玉刚同志,”
方信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经过初步核查,你在担任齐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期间,涉嫌存在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和国家法律法规的行为。今天找你谈话,是希望你能够端正态度,如实向组织说明自己的问题。”
“我……我有什么问题?”
冯玉刚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但还试图维持镇定,
“方……方组长,我冯玉刚在城投工作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齐州的城市建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或者听了什么人的诬告?”
“搞错了?诬告?”
陆建明冷笑一声,
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冯玉刚面前,
冷淡的问道:
“那请你解释一下,滨河新城三期道路工程项目,招标文件中关于‘类似项目业绩’和‘项目经理资质’的条款,为什么与三个月前发布的市里统一范本存在明显差异?
而这些差异,恰好将当时实力更强、报价更合理的省建工集团排除在外,最终让‘鼎骏建设’以微弱优势中标?
这份经过你签字认可的招标文件修改说明,你能给出一个合乎规定的解释吗?”
冯玉刚脸色一变。
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奔如此具体的技术性问题。
他强辩道:“这……这是根据项目实际情况做的合理调整!省建工虽然实力强,但他们同时开工项目多,我们担心他们无法保证工期和质量!选择‘鼎骏建设’,是综合考虑了多方面因素……”
“多方面因素?”
方信打断他,从沈静那里接过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严厉的问道:“那请你再解释一下,中标后,该项目累计有二十七次设计变更和材料调差,涉及金额总计三千八百六十五万元,远超合同约定的变更范围!
其中,有十九次变更单,是你冯玉刚副总经理亲自签字批准的!
而根据我们调取的原始设计图纸、监理日志和审计报告,这十九次变更中,至少有十二次被证实是非必要变更,甚至是虚假变更!
目的是为了虚增工程造价,套取建设资金!
这些变更,最后大部分流向了‘鼎骏建设’及其指定的材料供应商。这笔账,你又怎么算?”
冯玉刚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
“这……这是施工过程中的正常调整!现场情况复杂,有些变更在所难免……监理和审计都认可了的……”
“监理和审计认可?”
陆建明又拿出一份材料,是几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
“那请你再看看这个。在‘滨河新城’三期道路工程最后一次大额变更款项支付后的第三天,你的一位远房表侄,一个在郊区开小卖部的个体户,他的个人账户里,突然收到了一笔来自‘广通贸易公司’的五十万元汇款。
而这个‘广通贸易公司’,经查,其实际控制人的配偶,是‘鼎骏建设’项目部一名副经理的妹妹!
这五十万,和你签批的那笔三百八十万的变更款项,时间上如此巧合,你能解释一下吗?
或者说,你那开小卖部的表侄,什么时候做起了一次性进账五十万的大买卖?”
“这……这我不知道!我跟他很少来往!他的钱怎么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冯玉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色厉内荏的慌张。
银行流水!
他们竟然查到了这么隐秘的关联交易!
“不知道?”
方信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冯玉刚的内心,
“那‘老机床厂’地块开发项目呢?该地块性质变更和土地出让金减免,你作为当时的主管领导,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推动作用。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多次在相关协调会上强调该地块的‘历史遗留问题’和‘盘活资产的重要性’,力主大幅减免土地出让金,并最终促成了由‘鼎骏建设’参与的合作开发模式。
而评估报告显示,该地块的市场价值远超减免后的出让价,仅此一项,就涉嫌造成国有资产巨额损失!
就在项目协议签订后不久,你爱人名下突然多了一套位于‘翡翠湾’高档小区的房产,全款购买,购房资金来源不明!
而‘翡翠湾’的开发商,正好是‘鼎骏建设’控股的子公司。冯玉刚,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方信每说一句,冯玉刚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滨河新城的招标猫腻、虚假变更、关联交易,
老机床厂的违规操作、利益输送、房产来源不明……
对方掌握的证据,远比他想象的要详细,要具体!
不仅有事,还有钱!
不仅有钱,还有人!
一条条,一件件,看似孤立,却被对方用清晰的时间线和资金链串联起来,指向明确,逻辑严密。
他之前设想的各种狡辩理由,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和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我……”
冯玉刚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混乱,
之前想好的说辞在对方一连串的证据轰炸下,早已支离破碎。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的贴在背上。
“冯玉刚,”
方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是老党员,老同志,受党教育多年,应该清楚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组织给你这个机会,是希望你能够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你这些年在城投的所作所为,真的以为能瞒天过海吗?你真的以为,你背后的人,现在还能保得住你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冯玉刚勉强支撑的心理防线。
“背后的人”……
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不仅查我,还在查我背后的人!
丁市长?赵骏?他们会不会已经放弃我了?
白鸿熙?柳嘉年?
他们刚才的电话,是不是也没起作用?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起自己被带走时,会议室里那些同事各异的目光,有震惊,有冷漠,甚至有幸灾乐祸……
他想起赵骏平时对自己恭恭敬敬,但涉及核心利益时那阴冷的眼神,
想起丁茂全那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