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自己身后,站着一个黑色的、很高的人形。
头是歪的。
他猛地回头看。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装着钮扣的夹链袋上。
刘丞翰拿起手机,打给林语棠。
“语棠,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你的声音好恐怖。”
“你帮我查一下,西宁国宅的四楼,在日治时期或更早以前,那块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不是说陈老师说那里是刑场吗?”
“刑场是其中一部分。但我觉得还有别的。我要知道全部。”
林语棠沉默了几秒:“你又要回去?”
“不是我‘要’回去。是它已经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更久了。然後林语棠叹了口气:“好啦,我帮你查。但我先说,我不会跟你进去。打死都不会。”
“不用你进去。你帮我查资料就好。”
“好。等我消息。”
刘丞翰挂了电话,走到玄关。他看了一眼那面盖着浴巾的镜子——浴巾好好地盖着,没有掉下来。但他注意到浴巾的边缘——靠近墙壁的那一侧——有几个小小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浴巾上抓了一下。
五个细细的抓痕,从浴巾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
抓痕是新的。浴巾的纤维被拉出来了,像是被用力扯过。
刘丞翰退后一步,深呼吸。
“你不会进来的。”他对空气说,“我有土地公的镜子。我有周婶儿子的钮扣。我有陈老师的符。你进不来。”
空气没有回应。但他觉得房间里比刚才冷了一点。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个装着钮扣的夹链袋。钮扣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普通——黑色的、圆形的、边缘有些磨损。但他把钮扣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它比昨天重了一点。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了。
他把钮扣放回桌上,决定不再碰它。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电视开着,把手机充饱电,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的门和窗户。
凌晨三点,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呼吸。
很重、很慢的呼吸。
整面墙都在震动,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
墙壁里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正在睡觉。
刘丞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听着那个呼吸声,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呼吸声停了。
墙壁上的震动也停了。
但墙壁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手印。很大很大的手印,大概有正常人的两倍大。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三十公分长。手印深深地印在墙壁上,像是有人从墙壁的另一面用力拍过来。
手印的掌心位置,有一个字。
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来。”
早上八点,林语棠打电话来了。
“我查到了。”她的声音很疲倦,听起来也是一夜没睡,“你绝对不会相信。”
“说。”
“西宁国宅那块地,在日治时期是刑场没错。但在更早以前——清朝的时候——那块地是一个祠堂。”
“祠堂?”
“对。但不是一般的祠堂。是……”林语棠犹豫了一下,“是收留无主孤魂的祠堂。就是那种没人祭拜、没人处理的孤魂野鬼,被集中安置在那个祠堂里。当地人称它为‘万善祠’。”
“万善祠?”
“就是专门拜无主孤魂的地方。你知道台湾的民俗里面,万善祠通常都会盖在比较偏僻的地方,因为那些孤魂……比较凶。西宁国宅那块地,原本就是万善祠。後来日本人来了,把万善祠拆了,改成刑场。等於是在孤魂的上面又加了一层怨气。”
刘丞翰坐在床边,听着林语棠的话,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
“然後,”林语棠继续说,“国民政府来台之后,那块地空了一段时间,后来盖了国宅。你知道国宅盖好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动土。盖房子要动土。动土的时候会挖地基。你猜他们挖到了什么?”
“……骨头?”
“不只骨头。他们挖到了很多骨灰坛。万善祠留下来的骨灰坛。那些骨灰坛被挖出来之後,工人不知道怎麽处理,就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埋回去。你猜埋在哪里?”
“哪里?”
“四楼。四楼的地基里面。”
刘丞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所以四楼
“对。四楼的水泥地板被挖出来、被乱埋、被盖在水泥
刘丞翰想起陈老师说的“囚”字局。田字型在一个方框里面,气出不去。那些孤魂被埋在四楼的水泥的愤怒累积了四十几年。
“难怪四楼会那样。”他说。
“还有一件事。”林语棠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查到一份文献,是台北市政府的档案。里面提到,西宁国宅在1982年刚盖好的时候,发生过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一个工人在施工的时候,从四楼摔下来。他摔下来之后没有死,但他一直说他在四楼的地板上看到了一个洞。洞里面有很多手伸出来,要拉他下去。其他工人去看,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工人坚持说有洞。后来他被送到医院,在医院里一直叫‘不要拉我’、‘不要拉我’。三天之後,他死了。死因是多重器官衰竭——一个从四楼摔下来只断了一条腿的人,三天後多重器官衰竭。”
刘丞翰沉默了很长时间。
“语棠,”他终于开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搬家。”
“……认真的?”
“认真的。你住在三重,离西宁国宅那么近。那些东西已经找上你了。你送走了一个陈怡君,来了一个无头鬼。你拜了土地公,来了一个四楼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那些东西在找你——是你自己有问题?”
“我有问题?”
“我是说,你的体质可能有问题。你可能天生就比较容易吸引这些东西。你自己想想看——你拍灵异影片拍了两年,去过多少闹鬼的地方?你有被跟过吗?”
刘丞翰想了想。他去过废弃医院、戏院、锦新大楼、民雄鬼屋——从来没有被跟过。只有西宁国宅。
“只有这一次。”
“那就对了。不是你的体质有问题,是那栋楼的问题。那栋楼的东西太强了,强到可以影响任何人。你只是运气不好,第一个走进去。”
“所以你的建议是搬家?”
“我的建议是——离那栋楼越远越好。搬离三重,搬到别的地方去。台北市、新北市、甚至搬到南部去。越远越好。”
刘丞翰知道林语棠说得有道理。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很微弱的、但很固执的声音——在说:你不能走。周婶还在那里。那些住户还在那里。他们每天跟那些东西住在一起,他们没有地方可以搬。
“我再想想。”他说。
“你每次说‘我再想想’的时候,都会做最蠢的决定。”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样说。”
“好啦好啦,我发誓,这次我会冷静思考。”
林语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随便你。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完了。你自己保重。”
她挂了电话。
刘丞翰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三重早晨的街道很热闹——上班族赶着去搭捷运,妈妈们送小孩去上学,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正常的世界。活人的世界。
但他知道,在那个正常的世界旁边,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被埋在水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是那颗钮扣——他什么时候把它从夹链袋里拿出来的?他不记得了。
钮扣是温的。
像是有人刚刚握着它。
五
刘丞翰做了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他没有搬家。他没有离开三重。他甚至没有把墙上的手印处理掉。
他只是用一张海报把那个手印盖住了——海报是他在动漫展拿的免费赠品,上面印着一个二次元美少女,穿着水手服,比着胜利手势。美少女的笑容跟那个巨大的手印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这样就看不到了。”他对空气说。
空气没有回应。但他觉得空气在笑他。
那天下午,他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请问是刘丞翰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我是。你是?”
“我叫张明伟。我是……我是西宁国宅的住户。我住在六楼。”
刘丞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看了你的影片。你上次来拜土地公的那支影片。我在影片
刘丞翰想起来了。他的频道管理员是林语棠,她确实有在影片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张明伟犹豫了一下,“我住的这一层——六楼——最近出了一些事情。我想请你来看看。”
“你应该找管理员,或者找警察。”
“管理员不敢来。警察说没有犯罪事实,他们不受理。”张明伟的声音在发抖,“我已经三天没有睡了。我每天晚上都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十个人的。它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从晚上十点走到早上五点。我有用手机录音,录到了。”
“录到了什麽?”
“脚步声。还有……还有呼吸声。很重很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走廊上跑步跑到喘不过气来。但走廊上没有人。我打开门看,走廊上是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在,但没有人。”
刘丞翰握紧了手机。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不是法师,我不是道士。”
“因为你去过四楼。”张明伟说,“我在PTT上看过你的文章——你不是说你送走了一个小女孩吗?你可以帮我吗?我可以付钱。我可以付你钱。”
“我没有去过四楼。”
“但你处理过顶楼的事情。你可以帮我吗?拜托。我快疯了。”
刘丞翰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周婶。想起了陈怡君。想起了墙壁里那个呼吸的声音。想起了那颗钮扣。
“我不能保证任何事。”他说,“但我可以来看看。”
“谢谢!谢谢你!你什麽时候可以来?”
“明天。明天白天。”
“好。我等你。我住在六楼,三号。门上有贴一张春联。”
“好。”
刘丞翰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动漫海报。美少女还在比着胜利手势,笑得很灿烂。
“你疯了。”他对自己说。
然後他拿起手机,打给阿坤师。
“阿坤师,我需要你帮忙。”
“你又怎么了?”阿坤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吃晚饭,背景有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的碰撞声。
“六楼有一个住户——姓张——他说他听到了脚步声和呼吸声。他快疯了。我答应他明天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後阿坤师说了一句让刘丞翰背脊发凉的话:
“六楼三号?”
“对。”
“那间房间——就是周婶儿子住过的那间。”
刘丞翰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周婶的儿子——他不是从六楼掉下去的吗?他住在……”
“五楼。他住在五楼。但那天晚上他去了六楼。去了六楼三号。那间房间当时是空着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麽会进去。但有人说,那天晚上,他们看到六楼三号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有东西——在叫他。”
“叫他?”
“叫他的名字。‘明宏’——周婶的儿子叫周明宏。有人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他就走进去了。”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
“那个打电话给你的人——张明伟——他住在六楼三号。那间房间,就是周明宏最後走进去的那间。”
“阿坤师……”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阿坤师说,“但你确定你要去?”
刘丞翰想了很久。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已经答应了。”
“那就去吧。但你听好——到了那里,如果感觉不对,马上走。不要犹豫。不要想说‘再待一下看看’。马上走。”
“好。”
刘丞翰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三重的夜晚跟西门町不同——没有那麽多霓虹灯,没有那麽多人潮。只有路灯橘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把那颗钮扣放在口袋里。然后他从书架上拿下了那面碎掉的小红镜——陈老师给他的那面,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他把两半镜子都放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听到呼吸声。
但他听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
在墙壁里面走来走去。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像是在排队。
像是在等什麽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