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人勿近(1 / 2)

刘丞翰以为自己跟西宁国宅的孽缘在拜完土地公之后就结束了。

那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比第一个更严重的错误。

拜完土地公之后的那个星期,他的生活确实恢复了正常。没有梦、没有手印、没有镜子里的怪脸、没有无头的身影跟在后面。他剪了一支影片,内容是“西宁国宅土地公庙重生记”,记录了他去清理神龛、烧金纸、摆供品的过程。影片意外地受欢迎,留言区有人说“丞翰你这是从探险网红转型成宗教网红吗”、“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鬼屋拜拜,笑死”、“土地公表示:这个年轻人不错”。

订阅数从十一万跳到了十三万。

刘丞翰觉得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他甚至开始规划下一支影片——要不要去台南的杏林医院看看?还是去基隆的鬼庙?他打开GoogleMap,开始做功课。

然后林语棠打电话来了。

“丞翰,你有看新闻吗?”她的声音很急。

“什么新闻?”

“西宁国宅。今天早上有人……又出事了。”

刘丞翰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画面上是西宁国宅的外观,被黄色封锁线围了一圈,几辆警车停在门口,还有救护车。记者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今天清晨六点左右,西宁国宅的管理员在一楼中庭发现一名男子倒卧在地,已经没有生命迹象。警方确认死者为居住在该栋大楼五楼的四十三岁李姓男子。初步勘验发现,死者是从六楼坠落的,但死者的住处位于五楼,为何会从六楼坠落,警方仍在调查中……”

刘丞翰盯着画面,看到中庭的地上有一个用白布盖住的物体,旁边是深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画面切换到一名邻居的采访。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镜头前,表情惊恐:“我早上起来就听到‘砰’一声,很大声,整栋楼都在震。我以为是地震,结果出来看就看到……看到一个人躺在那里……”

记者问:“你认识死者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认识。他是五楼的住户,姓李。他……他之前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人在敲他的天花板。每天晚上都在敲。他说他上去六楼看,六楼那间是空屋,没有人住。但天花板还是在敲。他说他快疯了。”

画面切回摄影棚,主播说了一段关于“警方仍在调查”的制式回应,然后切到下一则新闻。

刘丞翰关掉电视,拿起手机打给阿坤师。

阿坤师接了,但声音很低沉:“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阿坤师,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刘丞翰可以听到阿坤师在抽烟的声音——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六楼的事吗?”阿坤师终于开口。

“你跟我讲过很多六楼的事。”

“那个上吊的绳子。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间。”

刘丞翰想起来了。第一次去的时候,阿坤师带他们去看楼梯间天花板上那条剪不断的上吊绳。那条绳子每次被剪掉,隔天又会出现新的。

“那个李姓男子,”阿坤师继续说,“他住在五楼,就在那个楼梯间旁边。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听到楼上——也就是六楼——有人在走路。不是普通的走路,是那种……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像是有人脚上绑了铁链,在地板上慢慢拖。”

“他去跟管委会反应过?”

“反应过。管委会的人去六楼看,那层是空屋,没有人住。但他们在走廊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阿坤师又吸了一口烟。

“什么东西?”

“脚印。成年男人的脚印,赤脚的,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消失在墙壁前面。”

“消失在墙壁前面?”

“对。脚印在墙壁前面就不见了。没有回头,没有转弯。就是走到墙壁前面,然后……穿过去了。”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在发凉,尽管现在是大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书桌上。

“阿坤师,你觉得他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

阿坤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了一句让刘丞翰更加不安的话:

“你今天有空吗?来我店里一趟。陈老师也在。”

下午两点,刘丞翰到了阿坤师的音响维修店。

陈老师已经到了,坐在工作台旁边,面前放着一杯阿坤师泡的茶。她今天穿得很素——黑色上衣、黑色长裤,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仪式。

阿坤师关上了铁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还有满墙的扩大机和喇叭,沉默地看着他们。

“坐。”阿坤师指了指椅子。

刘丞翰坐下来,看着陈老师。她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肃。

“你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吗?”陈老师开门见山。

“新闻说从六楼坠落的。”

“不是坠落。”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是被拉下去的。”

“拉下去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六楼有什么吗?”

刘丞翰想了想:“空屋?”

“不只是空屋。”陈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很旧,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照片里是一个房间——一个很普通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衣柜。但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夜空。

“这是六楼其中一间空屋的照片,大概是十五年前拍的。”陈老师说,“那时候六楼还没有完全空掉,还有几户住着。这一户的住户姓黄,是一个中年男人,在一家电子工厂上班。”

她指着照片里的窗户。

“这个黄先生,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发现他的窗户是开着的。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有关窗。他以为是风吹开的,就走过去关。关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停顿了一下。

“窗外有什么?”

“窗外有一双手。从楼下伸上来的。五楼。有一个人——或是有东西——站在五楼的窗台上,把手伸上来,抓住了他的窗户。”

刘丞翰的嘴巴微微张开。

“黄先生吓坏了,往后退了几步。那双手就缩回去了。他再靠近看的时候,外面什么都没有。但窗台上——五楼的窗台上——有两个手印,像是有人用力抓过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黄先生就搬走了。搬得很快,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件衣服。他搬走之后,那间房间就空了。从那之后,六楼就慢慢空了。一个接一个,都搬走了。”

陈老师把照片收起来,看着刘丞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六楼有问题?”

“不只是六楼。是整栋楼的结构有问题。”陈老师站起来,走到阿坤师挂在墙上的白板前——那是阿坤师用来记零件库存的白板,上面原本写满了电容、电阻、变压器的型号和数量。陈老师拿起白板笔,把那些型号全部擦掉,开始画图。

她画了一个田字型。

“这是西宁国宅的平面图。田字型,四个方块,中间是走廊。看起来很简单,对不对?”

她又在田字型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

“但是你知道吗?这个田字型的设计,在风水上叫什么?”

刘丞翰摇头。

“叫‘囚’字局。”陈老师在田字的外面加了一个方框,“田字在一个方框里面,就是‘囚’。住在里面的人,等于被困住。这不是故意的——是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风水。但后果就是这样。住了几十年,这栋楼里面的‘气’是出不去的。出不去,就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质。”

“变质成什么?”

“变成……”陈老师斟酌了一下用词,“变成一种‘引力’。对那些已经往生的东西来说,这栋楼就像是一个漩涡。它们会被吸过来,然后被困住,出不去。新的进来,旧的出不去,就越积越多。这就是我说的‘满’。”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满。

“那个李姓男子,他听到的天花板上的脚步声,不是六楼的住户——六楼没有住户。是那些被困在六楼的东西。它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走。一直走。”

她转过身,看着刘丞翰。

“你之前送走的那个小女孩——陈怡君——她被困在这里二十几年。不是因为她在等妈妈,而是因为她根本出不去。你做的那场法事,帮她打开了一个出口。但那个出口不是一直都开着的。它只开了一下子,她就走了。她很幸运。”

“但其他的没有走。”

“对。其他的没有走。而且——”陈老师顿了顿,“你打开的那个出口,不只是让她出去了。也让别的东西……注意到了出口的存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那栋楼里的东西,知道有一个‘出口’了。它们以前不知道,以为这栋楼就是全部。但现在它们知道了。它们会去找那个出口。”

“那不是好事吗?它们找到出口就可以走了啊?”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问题是,它们不都是像陈怡君那样想‘走’的。有些东西……它们已经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它们不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久到它们害怕‘外面’。对它们来说,这栋楼就是它们的全部。它们不想走。它们只想继续待在这里。”

“那它们找出口做什么?”

“不是为了出去。是为了——”陈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不让别人出去。”

刘丞翰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你懂吗?”陈老师说,“它们知道有出口了,但它们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从那个出口离开。因为离开的人越多,这栋楼就越空。楼越空,它们就越难躲藏。它们不想被看见。它们只想在黑暗中,继续做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它们一直在做什么?”

陈老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个“囚”字,沉默了很久。

阿坤师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周婶的儿子,就是被它们‘处理’掉的。”

刘丞翰转头看他。

“周婶的儿子,”阿坤师点了一根烟,“他不是自杀的。他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可能是在走廊上看到了什么——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门,或是一条不应该存在的走廊。他走进去了。然後……”

他吸了一口烟。

“然後它们发现他看到了。它们不能让他说出去。所以它们……把他从窗户拉了出去。”

店里很安静。只有阿坤师抽烟的声音,和对面西宁国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市集噪音。

“所以我现在要怎么办?”刘丞翰问。

陈老师和阿坤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不需要做什么,”陈老师说,“你已经跟她无关了。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陈老师的语气很坚决,“你不是道士,你不是法师,你不是警察。你是YouTuber。你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是你该管的。”

刘丞翰想反驳,但他知道陈老师说得对。他只是一个拍影片的网红,不是什么灵异专家。他能送走陈怡君,已经是侥幸了。如果再插手,下一次可能就不是送走一个小女孩那么简单了。

“好吧。”他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阿坤师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颗钮扣。很旧的钮扣,黑色的,大概有一公分大,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周婶儿子的衣服上的钮扣。”阿坤师说,“周婶捡到的。在她儿子出事之后,她在走廊的墙角捡到的。她一直留着。我把她带来了。”

“给我做什么?”

“带着。”阿坤师说,“不是护身符,是……提醒。提醒你这栋楼里有真正的人——活着的人——在受苦。你不要只把这里当成你频道的素材。”

刘丞翰接过钮扣,握在手心里。钮扣很轻,但它的重量像是一颗石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音响店,站在骑楼下,看着对面的西宁国宅。

阳光照在大楼上,灰白色的磁砖反射着刺眼的光。一楼的市场很热闹,买菜的人进进出出,完全不像是一栋刚死过人的建筑。

但刘丞翰知道,在五楼、在六楼、在那个田字型的迷宫深处,有什麽东西正在走。

走来走去。

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只是在走。

回到家之后,刘丞翰把那颗钮扣放在书桌上,用一个小夹链袋装好,贴着标签:“周婶儿子的钮扣——西宁国宅”。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PTT,想去看看有没有关于今天坠楼事件的讨论。他在八卦版搜了“西宁国宅”,跳出来大概十几篇贴文。

大部分贴文都是在讨论新闻本身,没有太多灵异的内容。但有一篇贴文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

[问卦]西宁国宅四楼到底有什么?

内文只有短短几行:

“小弟最近在看房子,看到西宁国宅的房价比周边便宜很多,有点心动。但查了一下发现,这栋楼的四楼整层都是空的,没有住户。问了仲介,仲介只说‘不建议购买四楼’,不肯多解释。有没有人知道四楼到底有什么?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一个世界”、“进去就出不来了”之类的推文。但有一则回文特别长,是一个匿名帐号发的:

“我是前住户。我在西宁国宅住了十二年,从国小住到高中毕业。我们住在五楼,四楼就在我们,有一次她带我去四楼找朋友——那时候四楼还有几户住着——但后来那些住户都搬走了。

我记得四楼的走廊跟其他楼层不一样。其他楼层的走廊是直的,四楼的走廊是……歪的。不是真的歪,是感觉歪。你走在那条走廊上,会觉得地面在往某个方向倾斜,但低头看明明是平的。你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像是有人从旁边推你。

我妈说,最後搬走的那户人家——姓张——他们搬走的前一天晚上,整层四楼都听得到一个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呼吸。很重、很慢的呼吸,像是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躺在四楼的某个房间里,正在睡觉。呼吸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从天花板传出来,从地板

张家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他们搬走之後,四楼就没有人了。管委会把四楼的门封起来,贴了‘请勿进入’的告示。但那个告示贴上去没几天就会掉下来。不是被风吹掉的——是被从里面撕掉的。因为告示的背面——朝向四楼那一面——会有指甲的刮痕。

後来管委会就不贴了。他们用红漆直接喷在门上:‘四楼无人使用请勿进入’。

那扇门上的红漆,到现在还在。”

刘丞翰读完这则回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四楼。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电梯按钮上的“4”被胶带贴住了。阿坤师说四楼没有人住,但巡逻的人会听到里面有人在开会。

呼吸的声音。整层楼都在震动。

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躺在四楼的某个房间里,正在睡觉。

刘丞翰关掉PTT,深呼吸了几下。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陈老师说了,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一个YouTuber。

他打开YouTube,准备看一些轻松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他点开了一个猫咪影片——一只橘猫在纸箱里睡觉,主人叫它的名字,它醒来之后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

正常。可爱。疗癒。

然後影片的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猫咪身后的背景里——那是一面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影子。不是猫咪的影子——猫咪在纸箱里,影子应该是在纸箱

影子的形状像是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大概有两百公分高。影子的头部是歪的,像是脖子的角度不对——像是被折断了。

影子在墙壁上慢慢移动。从右上角移动到正中央,然后停下来。它停在那里,像是在看着镜头——看着刘丞翰。

刘丞翰盯着画面,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关掉影片,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

影片里的猫咪忽然醒了。它从纸箱里跳出来,对着墙壁——对着那个影子的方向——弓起背,发出嘶嘶的声音。猫咪在害怕。

然后画面定格了。

不是影片当机——是YouTube的播放器正常运作,但画面静止了。时间轴还在走,数字还在跳,但画面不动了。

定格的画面上,猫咪还在对着墙壁嘶嘶叫。而墙壁上的那个影子——

它动了。

它从墙壁上“走”了出来。

不是从画面里走出来——是从墙壁上的影子变成了立体的、存在于画面空间里的人形。一个黑色的、没有五官的人形,大概两百公分高,头部歪向一边。

人形站在猫咪面前,低下头,看着猫咪。

猫咪叫得更大声了。

然后人形伸出手——一只很长的、手指比例不对的手——慢慢地伸向猫咪。

刘丞翰终于关掉了影片。

他按了Esc键,按了F5,按了Ctrl+W,最后直接按了电源键。电脑关掉了,屏幕变黑。

但屏幕变黑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屏幕上反射出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