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终于从年轻皇帝的眼角滑落。
史可法跪在一旁,老泪纵横。
他知道,这一刻,这位年轻的皇帝,真正看清了这个帝国的疮疤,真正理解了先帝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不是先帝无能,而是这个国家的根基,早已被贪婪的蛀虫掏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慈烺终于缓缓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眼睛红肿,但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都要坚定。
“史卿,”朱慈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江南士绅固然可恶,但眼下,我们还是要先商议,这笔钱该如何使用。”
史可法心中一宽,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已经学会了在最悲愤的时刻,依旧保持理智,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斗胆进言,南京的官员,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领到俸禄了。官员们早已人心浮动,怨声载道。若是再拖下去,只怕……”
史可法没有说下去,但朱慈烺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的朝廷,如何能指望官员们尽心办事?
朱慈烺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始冷静地部署:“传旨,将运抵的白银,首先补发所有官员拖欠的俸禄,一两都不能少。”
史可法连忙记录。
朱慈烺继续道:“其次,给每个官员额外发放一笔赏银,就说是……为了庆祝孙卿在江北击退多尔衮,稳定了江北局势。此事虽是孙卿之功,但也需让百官沾些喜气,以安人心。”
史可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位年轻的陛下,已经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收买人心。
“最后,”朱慈烺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在江南各地,立刻设立粥棚,赈济灾民。务必确保每一个百姓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路边。”
朱慈烺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色:“朕不想看到,还有百姓因为饥饿而倒在路边。朕更不想看到,有人因为活不下去,而去投奔那些流寇、叛军。”
史可法郑重地点头:“陛下仁德,臣必当全力督办。”
朱慈烺重新坐回龙椅,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方。
脸上的悲愤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
“史卿,”朱慈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江南还有七成的士绅,家中有多少银子?”
史可法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中一惊,连忙道:“陛下,名单上的人确实只有三成。其余七成,虽然家资巨万,但并无参与叛乱的确凿证据,若是……”
“朕知道,”朱慈烺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朕不会无缘无故地抄他们的家。但朕会让他们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天下,不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天下。”
史可法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彻底放下了对士绅的幻想:“臣遵旨。”
朱慈烺摆了摆手:“去吧。告诉孙卿,他的功劳,朕记在心里。让他放手去做,朕在南京,等他凯旋。”
史可法领命,正要退下,朱慈烺忽然又叫住了他。
“史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
“你说,若是父皇当年,也像朕今日这样,不管不顾地抄了这些人的家,会不会……结局就不同了?”
史可法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先帝……太过仁厚了。”
朱慈烺苦笑一声:“仁厚?是仁厚,还是软弱?”
他没有等待史可法的回答,挥手道:“退下吧。”
史可法深深一揖,转身退出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朱慈烺孤独的身影,关在了那片昏黄的烛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