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朱慈烺正伏在御案前,批阅着从各地送来的奏报。
史可法在殿外候见,神色复杂。
门官通报之后,他快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陛下,杭州急报。”
朱慈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可是孙卿有消息了?查抄逆产之事进展如何?”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启禀皇上,第一批查抄的逆产,已运抵南京。臣已令人清点入库,初步统计……”
他顿了顿,仿佛连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缓缓报出那个数字。
“白银,总计三千万两。”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朱慈烺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奏折上,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史可法,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爱卿……你说多少?”
“三千万两白银,陛下。”史可法重复了一遍,声音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还只是第一批。孙帅在奏报中说,尚有大量黄金、珠宝、古玩、字画尚未清点完毕,预计总数……远不止此。”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三千万两……”他喃喃重复,随即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可能?!大明一年的赋税,不过两千万两上下!江南一隅之地,几个参与叛乱的士绅,居然能抄出三千万两白银?!”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史可法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这还远远不止。孙帅在奏报中提及,除了白银之外,查抄到的田产、房屋、商铺,以及各处仓库中的粮食布匹,价值同样惊人。田产一项,初步估算便有数十万亩之多,遍布杭州、湖州、苏州等地,皆是上好的水田。商铺更是遍布江南各大城镇,从绸缎庄到当铺,几乎无所不包。”
朱慈烺的脸色愈发苍白,他跌坐回龙椅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么多……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是不是孙卿在查抄过程中……扩大了范围?是否牵连了无辜?”
史可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明鉴。孙帅在奏报中附上了详细的查抄名单,每一个被查抄的家族,都与从潞王府中搜出的名册、账册、往来书信一一对应。这些人,或是参与了潞王的叛乱密谋,或是为叛军提供过钱粮,或是与叛军有书信往来,证据确凿,绝无冤枉。”
史可法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陛下,这份名单上的江南士绅,总数还不到整个江南士绅的三成。”
三成。
这两个字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慈烺的心口。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史可法。
三成,仅仅三成,便能抄出几千万两白银。
那剩下的七成呢?他们家中又藏着多少财富?整个江南地区,到底积累了多少民脂民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朱慈烺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朱慈烺猛地一拍御案,整个人霍然站起,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岂有此理!”他厉声怒喝,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这些该死的蛀虫!他们的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从朝廷的赋税中贪墨来的!从克扣的军饷中截留下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悲愤:“父皇在位时,国库空虚到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前线将士缺衣少食,忍饥挨饿,用血肉之躯抵挡建虏的铁骑!北方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朝廷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而这些人呢?这些人家里,居然藏着几千万两白银!”
朱慈烺的眼眶红了,声音中带上了哭腔:“若是他们肯拿出哪怕一成,父皇也不至于被逼到那个地步!若是他们肯捐出一些钱粮,何至于有那么多百姓饿死路边!若是他们肯拿出银子充作军饷,何至于前线将士衣不蔽体!”
他猛地转身,面向北方,仿佛要透过千里之遥,看到那座已经沦陷的京城,看到那棵吊死他父皇的老槐树。
“父皇啊父皇!”他的声音哽咽了。
“您一腔热血,想要中兴大明,却不知,真正的大明,早就被这些蛀虫啃食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