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陆队长打电话之后回来复述的全部内容,一个字不落,他都听见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尖锐又硬碰硬。
我盯着铜锣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肤绷的很紧,不着急,不兴奋,只是在等对手落子。
我说:“我不帮你,也不帮陆队长,我只帮我自己人活着走出去,你要我明天出现在收网现场可以,先放浩哥和双哥,现在就放。”
铜锣倒了杯新茶,推过来。
茶是热的,白烟又从杯口升起来了。
“你的人一个都不会少,但你要先替我确认一件事。”
他从polo衫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正面朝下放在桌上,白色纸面反着灯光。
“这个人明天凌晨会出现在收网队伍里,如果他在场,说明白板已经知道了行动细节,收网必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到了现场,找到这个人,给我打一个电话。”
我把名片翻过来,名片上的名字我没见过,两个字的姓名,印刷体,方方正正。
但职务我认得,省缉私局,副处长。
名片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传呼号码。
笔迹歪斜,用力不均匀,跟饼干盒里软盘标签上阿鬼的字迹一模一样。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外面的天色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再从深灰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靛蓝。
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一声,声音嘶哑。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院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本田的,车漆磨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排气管锈了一半,钥匙插在上面,摩托车旁边靠着一个人。
双哥。
嘴角有擦伤,下唇破了一小块皮,血凝住了变成暗红色的一点。
但他站的住,两条腿撑在地上,后背靠着院墙。
看见我出来,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跨上后座,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发动摩托车,引擎咳了两声才着,怠速不稳,抖了几下。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院子,何小萍站在中堂门口,布鞋穿回了脚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方方正正的,铁皮的,上面印着圣诞老人的红帽子。
饼干盒。
她什么时候从料房的碎砖堆里取出来的,我不知道。
引擎声盖过了公鸡叫声,摩托车驶上乡道,泥巴路在车轮下颠簸着往后退。
后视镜里院门关了,瓷砖外墙在荔枝林的树冠后面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我口袋里有一张名片、一张结构图、一枚硬币。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烧起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双哥的手收紧了,搭在我肩上的力道沉了一分。
摩托车拐上国道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见远处有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岔路口驶出来,跟在我们后面,不近不远,保持着大约三百米的距离。
浩哥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