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月下疑云(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雨莲。”他叫她。

“嗯。”

“你那日……为什么要冲到前面去?”

张雨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看见箭射过来了,来不及想,身体自己动的。”

“你不通武艺,冲上去也是送死。”

“我知道。”她的声音更轻了,“但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死。”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陈明远放下粥碗,看着她。张雨莲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林翠翠的躲闪,也没有上官婉儿的克制。她就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已认定了的事实。

“我是大夫。”她说,“大夫的职责是救人,不是让人救。但那日,我失职了。”

“你没有失职——”

“我有。”她打断他,“我的失职在于,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我冲上去的那一刻,不是大夫,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人。”

她说这话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陈明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钢筋水泥的城市,冰冷的电子屏幕,精确到秒的时间表。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坦然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从未真正活过。

“雨莲,我……”

“你不用说什么。”张雨莲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粥喝完早些歇着。明日是月圆,你身子若撑得住,我陪你去帐外走走。”

她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远,不管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此刻你在这里,这便够了。”

帘子落下,陈明远独自坐在榻上,望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粥,心中翻涌着一种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不锈钢哨子。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照进来,哨子的表面泛着冷冷的银光。他拿起哨子,放在唇边,没有吹,只是静静地看着。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

夜深人静时,林翠翠的帐篷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矮几前对着一面铜镜发呆,镜中的自己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倦意。她手里捏着一支白玉簪,那是乾隆在她遇险那夜亲手插在她发间的。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木兰,做工极精,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她将簪子举到灯下看了又看,忽然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

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警觉地抬头,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翠翠姑娘,是我。”

帘子掀开一角,进来的竟是和珅。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官帽,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林翠翠说不清楚,只觉得他眉宇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和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林翠翠放下簪子,站起身。

和珅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在帐中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压低声音道:“翠翠姑娘,我有一事相询,还望姑娘如实相告。”

“何事?”

和珅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上。林翠翠定睛一看,是一块碎裂的塑料——准确地说,是陈明远那只登山杖的握柄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一些他贴上去的仿古缠绳。

“这是那日陈公子替张姑娘挡箭时,从怀中跌出来的物件之一。”和珅的目光锐利如鹰,“我从未见过这种材质。非金非玉,非木非石,轻若无物,却又坚硬异常。宫中造办处的老匠人看了,都说闻所未闻。”

林翠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

“和大人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姑娘,陈明远……究竟是什么人?”

帐中的气氛骤然凝固。林翠翠看着和珅手中的碎片,脑海中飞速转着念头。她想起上官婉儿前几日对她说的话——“和珅此人,心思极深,若不给他一个说得通的解释,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和大人。”林翠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觉得这世间,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些……超出常理的事物?”

和珅眯起眼睛:“姑娘此言何意?”

“我幼年在江南时,曾见过一位西洋传教士,他带来过一种叫做‘赛璐珞’的物件,便是这般模样。”林翠翠信口道来,语气却极为笃定,“据说是西洋最新奇的材料,用棉花和樟脑制成,轻便坚韧。陈公子早年游历甚广,曾随商船去过南洋、西洋,有些新奇物件,不足为奇。”

和珅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如刀,似要将她的伪装一层层剥开。但林翠翠的眼中没有半分躲闪——她跳舞时能在万千目光中从容自若,此刻面对一个人的审视,又有何惧?

“原来如此。”和珅将碎片收回袖中,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倒是和某孤陋寡闻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翠翠,落在她身后矮几上那支白玉簪上。

“只是陈公子的秘密,似乎不止这一桩。姑娘与他朝夕相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林翠翠心头一凛,面上却微微一笑:“和大人说笑了。陈公子的过往,我知之甚少。我只知道,他是皇上的臣子,是此次木兰秋狝有功之人,也是……救了我性命的恩人。”

她将“恩人”二字咬得极重,目光直视和珅,不卑不亢。

和珅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笑容变得和煦起来,仿佛方才的锐利只是一场幻觉。

“翠翠姑娘说得是。是和多虑了。”他拱手道,“夜深了,姑娘早些歇息,和某告退。”

他转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姑娘那支白玉簪,是御赐之物。皇上对姑娘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些事,有些人,姑娘该放下时,还是放下为好。”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留下林翠翠一个人站在帐中,脸色苍白如纸。

她缓缓坐回矮几前,拿起那支白玉簪,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陈明远昏迷时说的那些胡话,那些她听不懂的词汇,还有他望向远方时眼中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迷茫。

她一直都知道陈明远不寻常。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口中那些古怪的词汇,到他在河道改造时展现的惊人见识,再到他随身携带的那些奇异物什——她都知道。但她从未问过,因为她怕。

怕问了之后,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怕问了之后,他便真的走了。

林翠翠将簪子放回几上,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陈明远的帐篷。帐中还有微弱的灯光,一个人影映在帐壁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

月挂中天,银辉洒满营地,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明日就是月圆了。

她望着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忽然想起陈明远曾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等月亮圆了,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的是什么?

是他来自何处,还是他终将离去?

夜风掠过营地,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守夜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单调,像这个时代日复一日的节拍。

林翠翠收回目光,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帐中。

她坐在矮几前,对着那支白玉簪,忽然做了一件事——她将簪子拿起来,打开妆奁,放进了最底层。

然后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而固执。

远处,木兰围场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默如谜。而在群山深处,在那片遇袭时染过血的桦树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等待着月圆之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