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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醒来后的第三日,木兰围场的夜色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
帐外风声如刀,卷着塞外初秋的寒意,将营帐门口的牛皮帘子吹得猎猎作响。他躺在病榻上,胸口的伤处虽已换了药,但那道贯穿左肩胛的箭伤仍旧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半边的神经。张雨莲用药讲究,用的是白芨、三七配以她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特殊粉末”——她只说是路上备的创伤药,但陈明远认得那铝箔包装的一角,分明是现代医用消炎药的痕迹。
他未点破,正如他未点破上官婉儿前夜在他帐中研药时,借着烛火反复端详他那只登山靴的鞋底纹路。
“明远哥,你当真不能再动了。”林翠翠端着药碗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骑装,袖口收得紧,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汗巾,比初来围场时少了几分闺阁女儿气,眉宇间多了些干练。但那双眼睛看向陈明远时,依旧是柔的,柔得像江南三月的春雨。
“我不过是想去帐外走走。”陈明远撑着身子坐起来,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紧了牙。
“走走?”林翠翠将药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双手叉腰,“张姐姐说了,你伤了肺络,若再牵动伤口导致内出血,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你若要走,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认真,认真到陈明远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人!”林翠翠急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后背的绷带时,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手微微发颤,陈明远感觉到了。
“怕什么,死不了。”他低声说。
林翠翠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将药碗端到他嘴边,药汁的苦味在帐中弥漫开来。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傍晚,陈明远替张雨莲挡下那一箭时,箭簇没入胸口的那一声闷响,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口,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从围场遇袭那夜,乾隆在万军之中策马而来,将她护在身后,她便以为自己该放下了。可当陈明远倒下的那一刻,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抱着他满身的血,喊得声嘶力竭,什么仪态、什么规矩、什么帝王恩宠,统统抛在了脑后。
那一刻她才明白,有些感情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它像扎进肉里的刺,平日里不痛不痒,可每逢阴天下雨,便让你知道它还在。
“翠翠。”陈明远喝完药,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那日……你没事吧?”
林翠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遇袭那日。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没事,但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哪样?”
“别再替人挡箭。”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你当你是铁打的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若不去挡,那一箭便射中雨莲了。她不通武艺,那一箭下去,必死无疑。”
“我知道。”林翠翠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才……算了,不说了。你把药喝完,我去叫上官姐姐来替你换药。”
她起身要走,陈明远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让林翠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她回头看他,目光复杂。
“这几日辛苦你了。”陈明远松开手,神色坦然,“我昏迷的时候,隐约听见你在给我念书,念的是……《聊斋》?”
林翠翠的脸腾地红了。她确实念了,念的是《聂小倩》,念到一半还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把旁边的张雨莲都吓了一跳。
“我……我只是闲着无事。”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好好歇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陈明远望着晃动的帘子,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缠着的绷带,又看了看枕边那枚从战场找回的信物——一枚现代工艺的不锈钢哨子,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月圆将至。他记得,每次月圆之夜,这哨子都会发出微弱的蜂鸣声,像是某种信号的残留。而和珅那日在他帐中“探望”时,目光在这哨子上停留了许久。
和珅起疑了。
入夜之后,上官婉儿提着一盏羊角灯进了陈明远的帐篷。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银簪挽了发,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得像一轮孤月。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陈明远的气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烧退了。”她坐到榻边,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开始调配,“张姐姐的法子果然有效,那几味……特殊的药,用得很是时候。”
她说“特殊”二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与陈明远对视了一瞬。
“你发现了。”陈明远用的是陈述句。
上官婉儿没有否认,一边捣药一边低声道:“铝箔纸,真空包装,还有上面的简体字。明远,我不是瞎子。”
帐中沉默了片刻。羊角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你怕吗?”陈明远问。
“怕什么?”
“怕我是妖物,怕我来自……不该来的地方。”
上官婉儿捣药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节奏不乱。她淡淡道:“我三岁能诗,五岁通读经史,十二岁时家中遭变,我被叔父卖入官家为婢。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我都经历过了,你一个会治伤、会兵法、会用奇怪物件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她顿了顿,又说:“况且,你若真是妖物,那日便不会替张姐姐挡箭。”
陈明远苦笑:“这逻辑倒也简单。”
“不是简单,是通透。”上官婉儿将捣好的药敷在一块白布上,手法熟练地替他换药,“我看人从不看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你做的事,桩桩件件,于国于民有利,于身边人有情有义。这样的妖物,世间怕是不多。”
她解开他胸口的旧绷带,伤口处的皮肉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周围,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一片将碎未碎的宣纸。
“疼吗?”她问。
“还好。”
“那日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上官婉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系统’,说‘任务’,说‘回家’。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什么‘GPS’、‘信号’。”
陈明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我不会问你来处。”上官婉儿将新绷带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我也有不愿对人言说的过往。但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走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陈明远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像深潭的水面,看似纹丝不动,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上官婉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站起身,收拾好药箱,转身要走。
“我不知道。”陈明远终于开口,“但如果有一天我要走,我会告诉你们。”
上官婉儿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那便够了。”
她掀帘出去时,夜风灌进来,将羊角灯吹得晃了几晃。陈明远看见帘外站着一个人影,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是张雨莲。
上官婉儿走后,张雨莲进了帐。
她与上官婉儿不同。上官婉儿的冷静是淬过火的,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而张雨莲的沉静是天生的,像山间的溪流,不疾不徐,自有其节奏。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是用小米和红枣熬的,熬得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吃点东西。”她坐到榻边,将碗递过去,“你两日没好好进食了。”
陈明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他抬头看她,发现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衬得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那双眼底下的青黑色还在,是连日照顾他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