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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北口大捷的露布飞捷,如同一声震撼寰宇的霹雳,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昼夜不停地传向北京,也如同狂暴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帝国的朝野上下、边关内外。当那面残破的金狼大纛、成箱的敌军首级、缴获的兵甲旗帜,连同斩首过万、焚毁敌军粮草马匹、阵斩敌军大将十余名、金帐大汗额哲仅以身免、仓皇北遁的辉煌战果,被信使嘶声宣读于紫禁城奉天殿时,那连日来因北疆告急而弥漫的阴霾、猜忌、恐慌,如同被阳光刺破的晨雾,顷刻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语的震撼,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赢了!竟然赢了!而且赢得如此酣畅淋漓,如此干净利落!面对额哲倾巢而出的四万金帐精锐,面对其志在必得、雪耻复仇的汹汹来势,那位年轻的镇北侯、太子太傅、总督戎政李昊,不仅守住了古北口这座京畿咽喉,更以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几乎全歼了敌军前锋,焚其粮草,夺其王旗,将不可一世的额哲打得狼狈北逃!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对北虏,何曾有过如此扬眉吐气的大胜?更何况,此战就发生在离京城不过二百余里的雄关之下,发生在皇帝、太后、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
“陛下万岁!太后千岁!李太师威武!大明万胜!”短暂的死寂之后,奉天殿内,率先反应过来的武将勋贵队列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将领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那胜利是他们亲身取得一般。这胜利,不仅保住了社稷安危,更一扫多年边患阴霾,大大提振了武人地位。
文官队列中,也是一片哗然。务实派、与李昊新政利益攸关者,如户部、工部部分官员,面露喜色,长长舒了一口气。而那些连日来上蹿下跳、弹劾李昊“擅调边军”、“激起边衅”、“必有败绩”的科道言官、清流领袖,此刻则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色青白交加,或低头缩颈,或强作镇定,眼神中却难掩震惊、懊恼与深深的忌惮。李昊用铁一般的事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帘后的张太后,在初闻捷报的刹那,也是娇躯微颤,几乎要喜极而泣。天知道这几日她是如何的担惊受怕,既要忧心北疆战事,又要平衡朝中日益激烈的攻讦。如今捷报传来,不仅社稷转危为安,她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也落了地,对李昊的倚重与信任何止倍增?简直视若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好!好!好!”张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李爱卿真乃国之干城,社稷柱石!古北口大捷,扬我国威,雪我前耻,功在千秋!传旨,着内阁、礼部、兵部,即刻拟议封赏有功将士事宜!李爱卿及前线将士,朕与太后,定不吝厚赏!”
“太后圣明!”满朝文武,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躬身齐呼。胜利的狂欢,暂时掩盖了所有的分歧与暗流。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李昊声望如日中天之际,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隐晦、也更加致命的暗流,正在这繁华似锦的盛世表象之下,如同地底的毒蛇,悄然吐出了信子,锁定了那位正处于荣耀巅峰的年轻权臣。
北京,徐阶府邸,密室。
烛光昏暗,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徐阶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份誊抄的捷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下首坐着几位心腹门生,以及两位身份特殊、未曾公开露面的客人——一位是江南某豪商巨贾的代表,另一位,则赫然是司礼监中一位颇有实权、却与冯保不甚和睦的随堂太监。
室内气氛压抑,与外界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恩师……李昊此战……竟胜了,还胜得如此……唉!”一名门生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忧虑。李昊的胜利,意味着他在军中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意味着他推行的新政,尤其是刚刚在南方引发轩然大波的“清丈田亩”,将获得最强大的武力背书,再难撼动。
“胜了又如何?”另一位门生咬牙道,“不过是匹夫之勇,侥幸取胜!治国平天下,岂能只靠杀伐?他李昊在江南倒行逆施,逼反士绅,动摇国本,此乃取祸之道!如今挟大胜之威,其行必更骄横,其志必更叵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江南豪商的代表,一个面色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胖子,也低声道:“阁老,诸位大人,李太师在月港开海,设市舶司,本是为国谋利。然其行事太过霸道,‘皇明海贸商行’几乎垄断大利,对我等民间商贾打压日甚。清丈田亩,更是要断了我等根基。如今他又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若其回京,挟威弄权,只怕……江南再无我等立锥之地啊!”
那随堂太监尖着嗓子,阴恻恻地道:“徐阁老,咱家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咱家知道,这宫里宫外,讲究个平衡。如今李太师军政大权一把抓,又立下这等功劳,陛下年幼,太后……又如此信重他。这大明的天,往后是姓朱,还是姓李,可就难说喽。冯保那老狗,如今可是巴结李昊巴结得紧呢!”
徐阶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他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份捷报上,声音沙哑而低沉:“功高震主,古来有之。霍光、曹操、桓温、刘裕……哪一个不是社稷功臣,擎天保驾?然其身后如何?”
他顿了顿,将凉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块垒,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李昊,确有大才,亦有大功。然其性刚愎,行酷烈,操切求成,已树敌遍于朝野。北疆一战,看似全胜,然其以边军入内地,以火器逞凶威,虽退胡虏,亦损国本,更开武臣干政、擅调兵马之恶例!此风绝不可长!”
“恩师的意思是?”
“他如今挟大胜之威,即将凯旋。声望正隆,如日中天。此时与之正面相抗,无异以卵击石。”徐阶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砍这棵大树,而是……静待风起。”
“风从何来?”
“风,就在这‘大胜’之中,就在这‘威望’之内,更在……人心向背之间!”徐阶声音转冷,“其一,此番大捷,李昊用兵如神,固然可敬。然,古北口守军,多为蓟镇旧部,其朔方军主力,似未全力参战?最后追击之功,亦多为朔方铁骑所获。此中调度,难免令人遐想——是否借鞑虏之手,消耗异己?是否养寇自重,以全己功?此等猜疑,不必我等明言,只需稍加引导,自会在军中、朝野滋生。”
众人眼睛一亮,这是要离间李昊与蓟镇等边军的关系,并暗示其有拥兵自重、养寇嫌疑。
“其二,李昊在江南清丈田亩,手段酷烈,抄家分田,已激起江南士林公愤。此番北疆大胜,其必挟此威,加快在南直隶推行清丈,甚至可能推广全国。届时,天下士绅,谁不惧之?谁不恨之?此乃取死之道也!我等只需暗中联络,推波助澜,将‘清丈’与‘与士大夫共天下’之祖制对立起来,将李昊描绘成欲毁我千年道统、掘我士绅根基的国贼!江南乃赋税重地,文华渊薮,江南若乱,天下必乱!届时,纵使其有擎天之功,亦难挡天下滔滔物议!”
这是要发动整个士绅阶层,从意识形态和实际利益上,彻底将李昊孤立。
“其三,”徐阶目光转向那太监和江南豪商,“宫里,市井,亦需用力。太后虽信重李昊,然妇人耳,最重亲情,亦畏人言。可让宫中之人,时常于太后耳边提及汉之外戚、唐之藩镇故事,言李昊威权过甚,非国家之福。至于市井……那些说书先生、茶馆闲汉,最是嘴碎。李昊‘天降神兵’之旧事,古北口‘火炮逞凶’之新功,大可好好编排,说得神乎其神些。说得越神,百姓越怕,上面……也就越忌惮。”
神化即是妖化!过度的神奇与威力,只会引来最高统治者的恐惧与猜忌!这是诛心之论!
“其四,”徐阶最后缓缓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年纪渐长了。”
仅仅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寒意顿生!皇帝年幼,是李昊得以“辅政”掌权的重要前提。如果皇帝长大了呢?如果皇帝开始对这位权倾朝野、功高盖主的“亚父”产生不满了呢?这将是最终极、也最致命的武器!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机会。
“眼下,我们要做的,是隐忍,是蛰伏。”徐阶总结道,“李昊凯旋,必有盛大封赏。不必阻拦,反而要推波助澜,请朝廷厚赏之,重爵以待之!最好,能让他留在京城,总揽朝政,远离边关军镇。同时,暗中收集其党羽不法之事,联络所有受其新政所害、所惧之势力,静待时机。待其功高震主,骄横自恣,天下怨望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