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但从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样能把人晒脱皮。
空气闷得像蒸笼,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擦都擦不过来。
三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
走在前头的是轻装步卒。他们扛着枪、背着盾、挎着横刀,在碎石路面上走得脚底冒烟。
有些人的草鞋已经走烂了,光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嘶嘶地吸凉气。
中段是辎重队。
粮车、军械车、帐篷车,一辆接一辆。
车轮碾在碎石上“吱嘎吱嘎”地响。
拉车的骡子累得直喘粗气,嘴角淌着白沫。
后尾是殿后军。
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响动。
是蛮兵。
雷彦恭的峒僚兄弟。
楚军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
可这帮蛮子像记仇的野狗!
你打完了转身就走,他不追上来咬你几口?
不可能。
白天行军的时候,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飞出几支冷箭。
箭射得不准,但够恶心人。
箭头上涂了粪汁。
中了箭的兵卒不一定死,但伤口会发炎溃烂。
六月天,又闷又热,伤口长不了一天就开始化脓。
“直娘贼!”
殿后军里一名叫赵四的老卒骂了一声,伸手拔掉了射在身旁一棵树干上的箭矢。
箭头上裹着一层黄绿色的黏稠东西。
这种打法算得上耍无赖。
你追,人家往林子里一钻,摘了鞋光着脚在密林里跑得比猴还快。
追不上,追进去了也找不到人。
反倒是自己的兵散了队形,被蛮兵一个个摸掉。
夜里更要命。
刚睡下。
远处的山头传来锣鼓声和号子声,嗷嗷叫。
叫了一炷香就停了。
等你刚闭眼——又叫起来了。
一夜三四回,没人睡得着。
今天是撤军的第三天了。赵四两眼
他打了个哈欠。
前面的路窄了。两山之间夹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板路。两旁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湿漉漉的,滴着水。
赵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窄道。
蛮兵最喜欢在窄道上搞事。
果不其然。
刚走进窄道,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滚石!!”
前面的人嚎叫着往后退。
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崖上滚了下来。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石头不多。就三块。
砸死了一个人。压伤了两个。
但整支队伍因此停下来了。
清路。布防。搜山。
一停就是半个时辰。
赵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从水囊里倒了半口水在掌心,把一块石头一样的干饼沾湿了,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心里头又开始不踏实了。
跟蛮兵没关系。
蛮兵骚扰嘛,恶心归恶心,死不了人。
是别的。
来的时候,打雷彦恭,打得多痛快。
两战两胜,眼看着就要破城了。
结果一纸军令,全撤了。
为什么撤?
大帅不说,将校们也不说。
但军中到处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后院起火了。有人打湖南了。”
谁?
赵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大帅李琼的脸色,比他二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愤怒,是慌。
连大帅都慌了。
赵四把没啃完的半块干饼塞回腰间的布囊里。
远处的山头又传来锣声了。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站起身,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走。
脚底板疼得像被火烫了。
但不能停。
……
入夜。
赵四等士兵歇下之后,官道旁边一棵老油桐树
身旁只有一名掌灯的亲卫。
油灯搁在脚边的青石上,火苗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
李琼把马殷的手令又看了一遍。
绢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字迹洇开了几处,但他每个字都背得下来。
“四面烽火”四个字在灯光下发暗。
他心里在算账。
从武陵到潭州,四百里。
正常走,六天。
被蛮兵叮着走,八天。
八天到了潭州,潭州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刘靖的主力什么时候能翻过罗霄山。
他甚至不确定刘靖的主力到底有多少人。
马殷的手令上只说“宁国军四路伐楚”。
四路各多少兵、带了什么家伙、从哪条路翻山,一概不清楚。
情报的缺失让他极度不安。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来没有在这么“瞎”的状态下行军过。
打雷彦恭的时候,对手是谁、兵力几何、地形如何,他全摸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比瞎子好不了多少。
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刘靖的主力比他先到潭州。
那他这三万人赶回去就不是回防守城。是在城外跟宁国军野战。
三万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地赶到潭州城下。
蛮兵在身后追了一路,弟兄们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到了地方连口气都喘不匀,迎面碰上以逸待劳的宁国军主力……
还有那个天雷。
李唐在军报里写过。
说那东西像打雷一样,炸开来碎片横飞,人挨着就死,十步之内没有活口。
李唐是见过世面的老将,不至于夸大其词。
李琼把绢纸叠好,塞回了怀里。
他站起身。
朝身旁的亲卫说了一句。
“明日起,辎重减半。带不走的粮草就地掩埋。全军日行六十里。走不动的自己走,本帅不等人。”
亲卫一愣。
日行六十里?!
寻常大军带着辎重,走平路一天也不过三十里。
就算扔了辎重轻装赶路,五十里便已是极限。
在六月酷暑的湖南山路上,逼着三万人一天走六十里,会死人的。
不是被敌人杀死。是活活累死、热死。
亲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李琼一眼,又把嘴合上了。
“是。”
李琼没有解释。他走进了自己的军帐。
帐帘合拢了。
油灯的光被隔在了外面。
……
鹞子口。
大云山。
暮色渐沉。
山谷里的血腥气没有散。
康博的临时帅帐设在左翼坡顶那棵老栎树
入夜。
几名校尉围坐在草席边沿。面前摊着舆图。
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左厢都虞候齐安率先开口。
“将军,秦彦晖逃了,接下来咱们南下,跟庞观合兵一处,拿下昌江?”
另一名校尉附和。
“庞观手里只有三千人,围昌江围得住,可强攻吃力。咱们过去帮一把,一天之内能拿下。”
康博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沿着几条墨线慢慢划过去。
从巴陵到昌江,官道经大云山。
这条路被他堵死了。
从巴陵往东,经蒲圻、唐年,走陆路可以绕到昌江背后。
这条路……
手指在蒲圻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不去昌江。”
抬起头。
“回蒲圻。”
“回蒲圻?”
齐安一愣。
康博拿起一根树枝,在舆图上点了点。
“你们想想。”
帐下安静了。
“俺们攻破蒲圻、唐年的消息,许德勋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老行伍了,不会看不出来俺们的意图。”
树枝从巴陵划到蒲圻,又从蒲圻划到唐年。
“但凡他和秦彦晖不是蠢货,接到消息之后,一定会兵分两路。一路南下驰援昌江,挡住庞观。另一路——”
树枝重重点在蒲圻上。
“东进,夺回蒲圻、唐年,断俺们的后路。”
校尉们的脸色变了。
齐安猛地反应过来。
“秦彦晖只带了一万人南下——那就是说,许德勋确实分了兵!另有一路,八成是奔着蒲圻去的!”
“蒲圻俺留了三千人守。”
康博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三千人,守一座刚打下来的城,城防都还没修好。若是许德勋派个五六千人东进——”
目光扫了一圈。
“守得住吗?”
守不住。
“所以。”
康博收回树枝。
“昌江不急。庞观围而不攻,钉在那里就行了。他的任务是牵制。”
“俺带主力即刻回蒲圻。”
伸出三根手指。
“秦彦晖刚败,从鹞子口到巴陵,少说得走两天。残兵败将,士气全无,到了巴陵还得收拢整编。消息再从巴陵传到蒲圻方向的楚军手里,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三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这三到五天,就是俺们的命。兵贵神速,方能出其不意。”
“俺若赶在消息传到之前回到蒲圻,那支东进的楚军就是送上门的肉。他们以为蒲圻只有三千守军,绝想不到俺的主力已经折了回来。”
“到时候,前后夹击,瓮中捉鳖。跟今日一个路数。”
帐下沉默了两息。
齐安一拍大腿。
“妙!将军这一手回马枪,楚军做梦也想不到!”
其余校尉也纷纷起身。
“得令!”
康博摆手。
“传俺的令。全军修整一夜。明日卯时拔营,轻装北上,全速赶回蒲圻。”
“另外派两名轻骑,连夜赶往唐年,给庞观送信。告诉他,昌江围着就行,不必强攻。等俺解决完东面的楚军,再南下会合。”
“得令!”
校尉们鱼贯散去。
康博低头看着舆图。
北路军两万人,分散在蒲圻、唐年、昌江、大云山四个点上。
看似撒了一把散沙,实则每一粒都钉在了要害上。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死死拖住,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南下救潭州。
那就够了。
剩下的事,交给节帅。
……
大屏山。
山脊。
日暮。
从午后下令提速至此,已过了近四个时辰。
刘七率前锋营五千人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已脱离大队,消失在了前方的密林深处。
大部队扔掉了所有能扔的辎重,轻装急行,不眠不休地朝西面翻去。
黄昏时分,刘靖登上了大屏山主脊的最高处。
身后是两万三千余人的倍道急行队伍。
五千前锋已在前方独行。
剩余的人正在以近乎玩命的速度朝西面翻山。
辎重车全扔了。粮草只带了三日份。
炮管扛在民夫的肩膀上。火药包分装在每个都头的背囊里。
轻装到了极致。
也快到了极致。
脚下的碎石路面还是湿的。
雨刚停不久。苔藓上挂着水珠。
从这里往西看,山势陡然下降。
远处的平原在落日余晖中铺展开来。
平原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那是城郭。是田畴。是湖南的土地。
湖南。
他到了。
细雨之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清冽气味。
远处有鸟群从林子里飞起来,掠过暗红色的天幕,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刘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斗篷下的手,攥着那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
望着西面的平原,望了很久。
松开了手。
杉木棍子“咔嗒”一声倒在了碎石上。
他不需要拐杖了。
从这里往下,是平路。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