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谢长风(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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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郡阴雨连绵,连日不绝,道路泥泞不堪。

一路舟车劳顿,赶了半月泥水路程,马车方至破败枳县衙前。

当下翻身下马,足下泥水四溅,大步踏上阶前,苔痕侵阶,湿滑难行。

那门子正躲在檐下打盹,听得靴声响亮,猛然惊醒。

抬眼一见绯色官袍,早唬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内奔去通报。

不多时,几个穿灰布衫的胥吏,懒懒散散迎将出来。

为首县丞刘安,腆着一囊肥肉,虚虚一揖,口中敷衍道:“下官刘安,叩见县令大人。巴蜀路遥,山高水险,大人一路风尘,想是受尽辛苦了。”

说罢,眯起一双鼠目,将这年轻县令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面如冠玉,衣履尚新,嘴角微撇,心下早有了轻视之意:不过是京中养出来的状元郎,娇生惯养,来这蛮荒僻壤,只怕挨不上十日,便要叫苦告退了。

我并不看他,径直越过众人,大步直至大堂公案之前,将背上包袱随手掷于案上,解开外层浸得发软的粗布。

刘安与一班胥吏,彼此以目示意,暗地窃喜:这阴雨连月不休,木石尚且生霉,况乎纸卷?想来文书必已霉烂不堪,难以辨认。

及至粗布解开,内里竟裹着层层油纸。

从容撕去油纸,所存过所文书与吏部印信,皆干爽洁净,“啪”一声按在案上:“速来验看勘印。”

刘安肥躯一颤,双目紧盯那完好文书,面皮不由抽动。

不想这贵介公子,竟晓得用桐油纸护卷,心思这般细密。

忙拭了一把冷汗,上前核对印信,确认无差。

复又眼珠一转,从案下捧出一叠霉迹斑斑的黄皮账册,禀道:“大人,今年雨水过大,粮仓账目受潮霉烂,仓中陈米亦多霉变,实在难以清点。”

堂内主簿、胥吏等,俱垂首而立,肩头微耸,暗藏笑意。

向来地方亏空,多以账册霉烂为托词,只看这京中来的书生如何应对。

若是往日,少不得厉声呵斥。

然此刻心中,却浮现临行之前,母亲缓缓叮嘱之语。

当下并不接言,只回头吩咐随仆:“速去后车,将三十袋生石灰、谷糠卸下,铺入县衙后粮仓垫底。再将采买的藿香、甘草,熬成浓汤,分给众人。这几日雨势将歇,地气上蒸,恐生瘴气,须早防备。”

随仆领命而去。

堂中一时寂然,鸦雀无声。

刘安张口结舌,怔在当地。

这般防潮除霉之法,便是做了二十年典史的老手,也未必尽知;此防瘴气之方,更是巴郡秘传医理,这少年官人从何得知?

一众胥吏见了,不觉悄悄后退半步,方知这书生并非易与之辈,手段竟是这般老练。

我伸手轻敲那霉烂账册,淡淡道:“账本烂了无妨,待石灰铺毕,本官亲至粮仓,逐一称验陈粮。少却一两,便拿看守问罪。尔等若想在县衙蒙混度日,本官便将这账目,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说罢,俯身从靴筒抽出一柄折尺,“啪”地拍在案边——原是一柄勘测河道专用的量水尺。

刘安只觉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冷汗涔涔,湿透重衣。

连量水尺都随身带着,这位新官,是要彻查实情,不留半分情面。

“尔等各收心思,即刻点齐人手,前往修缮河堤。有误事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轻饶。”

端坐大堂匾额之下,学着母亲平日端茶之态,拿起案边冷茶,轻轻撇去茶沫,看向刘安:“刘县丞,还不快去办理?”

刘安连连叩首,慌慌张张引着一众胥吏退出堂外,只听门外靴声杂乱,四散而去。

我方长长舒一口气,背靠太师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早已渗出汗珠。

若非临行之时,母亲一一细嘱,今日面对这群胥吏刁难,早已手足无措,何谈在县衙立足?

千里之外的母亲,才是步步算计、纤毫皆明的人。

......

巴郡连岁霪雨,方得暂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