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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撕裂了西苑的宁静,当十七个工匠的血肉溅在刚铸好的锅炉上——那些守旧的人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扑了上来。他们要砸的不仅是机器,是未来。但那个八十岁的老人,用身体挡住了他们。他说,杀我易,杀科学难。
同治元年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北京,西苑,格物院。
天还没亮透,格物院的工匠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蒸汽机车的试车就在今天,这是改良后的第三代机型,锅炉压力能达到两百斤,比上一代提高了四成。如果成功,从北京到南京的时间就能缩短到一天一夜。
宋应星拄着拐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他八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先生,您该休息了。”徒弟扶着他。
宋应星摇摇头:“不休息。今天试车,我得看着。”
他走到那台巨大的蒸汽机前,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锅炉。那是他花了三年心血造出来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铆钉,都经过他的手。他闭着眼,能说出每一个螺丝的位置。
“先生,压力到一百八十斤了。”一个年轻的工匠喊道。
宋应星睁开眼:“再升。到两百斤。”
年轻工匠犹豫了一下:“先生,太危险了……”
宋应星打断他:“危险?造蒸汽机本身就是危险。怕危险,就别造。造了,就别怕。”
年轻工匠咬着牙,继续升压。一百九十斤。两百斤。
“好!”宋应星喊道,“点火!”
辰时三刻,锅炉点着了。
火,烧得很旺。水,开始冒泡。蒸汽,从管道里喷出来,嗤嗤作响。那台巨大的蒸汽机,开始颤抖,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动了!动了!”工匠们兴奋地喊道。
飞轮开始转动,缓慢的,沉重的,像一头老牛拉车。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
宋应星拄着拐杖,站在机器旁边,看着那些转动的齿轮,看着那些喷涌的蒸汽,看着那些闪烁的火花。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成了。成了。”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从锅炉里传出。宋应星的脸色,瞬间变了。
“快跑!”他嘶声喊道。
但来不及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锅炉炸开了!碎片四溅,火光冲天!那台巨大的蒸汽机,瞬间变成一堆废铁!那些站在旁边的工匠,被碎片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有的被削掉了脑袋,有的被炸断了腿,有的被蒸汽烫得面目全非。
宋应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向那堆废墟。
“救人!快救人!”他嘶声喊道。
工匠们冲过来,从废墟里扒出那些受伤的兄弟。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人,死了七个,重伤十个。他们的血,溅在锅炉碎片上,溅在齿轮上,溅在宋应星的脸上。
宋应星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死去的年轻工匠,嚎啕大哭。那是他的徒弟,跟了他十年,从少年到青年,从学徒到匠师。他还没来得及娶妻,还没来得及生子,还没来得及看蒸汽机车跑起来。
“先生,节哀。”一个老工匠扶起他。
宋应星摇摇头:“不节哀。不能节哀。他们死了,我还要活着。活着,把蒸汽机造出来。”
巳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
蒸汽机炸了,死了七个工匠,伤了十个。那些守旧派,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扑了上来。
“蒸汽机是妖物!是妖物!会害人的!”
“炸死了七个人!老天爷发怒了!”
“格物院是妖窟!宋应星是妖人!要烧!要砸!要毁!”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从茶馆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街头。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起来,举着棍棒,举着锄头,举着菜刀,涌向西苑。
“砸了格物院!烧了妖物!杀了宋应星!”
喊声震天,人流如潮。
锦衣卫指挥使方义站在西苑门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脸色惨白。他只有五百个锦衣卫,而暴民至少有五千。挡不住。
“快!快去禀报世子!”他嘶声喊道。
午时三刻,暴民冲进了西苑。
他们砸开格物院的大门,冲进工棚,砸机器,烧图纸,毁模型。那些工匠,有的被打伤,有的被踩死,有的躲在地下室里,瑟瑟发抖。
“烧!烧!烧!”
火焰,冲天而起。那些花了三年心血造出来的蒸汽机,那些画了无数张的图纸,那些用了无数个日夜的模型,全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宋应星拄着拐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些暴民,看着那些火焰,看着那些碎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他亲手造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毁掉。
“先生,快走!”徒弟拉着他的袖子。
宋应星摇摇头:“不走。死也不走。”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堆废墟。他抱起一叠残存的图纸,那是蒸汽机的核心图纸,是他花了三年心血画出来的。他紧紧抱着,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让开!让开!”暴民们冲过来,要抢他的图纸。
宋应星死死抱着,不肯松手。一个暴民一棍子打在他背上,他摔倒在地上,图纸散了一地。他爬过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抱在怀里。又一棍子,打在他腿上。他咬着牙,没有叫。又一棍子,打在他头上。血,流了下来。
“先生!”徒弟扑过来,护住他。
暴民们围上来,要打要杀。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住手!”张承业的声音,像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锦衣卫冲进来,驱散暴民。张承业骑在马上,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暴民,一动不动。他的身后,是五百个锦衣卫,举着火铳,枪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谁再敢动,格杀勿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暴民们愣住了,然后四散而逃。
未时三刻,宋应星抱着图纸,踉踉跄跄地走到铁轨旁边。
那是蒸汽机车的实验铁轨,从西苑一直铺到城门口。铁轨上,还停着那辆被炸毁的蒸汽机车的残骸。他爬上铁轨,躺下来,把图纸抱在胸口。
“先生!您干什么!”徒弟惊叫道。